十来天后的下午，海防港口区的小楼二楼，刘志学桌上那张退款清单已经划到了最后一行。

麻子拨的款到了账，杨凯文照着清单，把韩国客户要退的钱一家一家退回去，最后一家收了钱，连句客气话都没回，催款的电话倒是从此停了。

金矿也有了结果。

价钱由杜光海在河内和海防之间来回传了两趟，刘志学到第二趟才松口，让了一点，认下拿这座矿抵掉那笔付出去的货款。

杨凯文派去的人已经进矿接了账，往后卖金子的钱，直接进海晟的户头。

杜光海是从河内直接过来的，短袖衬衫的后背汗湿了一片，进门连水都没要，先把一叠纸放在刘志学桌上：“阿志，成了！黎总点了头，咱们的车天天在跑的那座矿，开采交给我们来做。”

刘志学放下鼠标，拿起来翻了翻。

上面是矿上现有设备的清单，采面班底的名册，近几个月的出料数，最后一页有黎德诚的签字。

杜光海拉开椅子坐下，腰间的枪套硌着扶手，他往后拨了拨，自己摸出烟来点上。

为了这几张纸，他往黎德诚的别墅跑了好几趟，每趟都得挑老板脸色好的时候开口。

生意既然是他跑下来的，开口自然比上回大。

“有句话我说在前头。”杜光海吐了口烟，“设备和开工的钱，我眼下拿不出多少。可黎总那里只认我这张脸，分成上，我要四成五。”

他又朝那份名册抬了抬下巴：“矿上你不用操心，现场还是陶文禄管，护场的还是阿俊那帮人，工钱照旧从我手里拨下去。你只管出钱，等着分钱。”

刘志学把那叠纸放回桌上：“开工加上设备，你能出几成？”

杜光海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说，机器要是贵，两成也未必凑得齐。

出两成的钱，要拿四成五，换一个人坐在对面，这时候该拍桌子了。

刘志学没有拍：“你出两成，分红我给你算三成五。”

杜光海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来的路上他想过，阿志多半要把他砍到三成以下，连怎么叫苦他都预备好了。

“这件事是你跑下来的，多出来的是你该得的。”刘志学道，“我欠着一身债，比你更想让这座矿早点见钱。”

杜光海笑了，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顾得上拍：“阿志，我没看错你！不过为了这几张纸，黎总身边的人，矿上的人，我上下打点花了不少……”

“辛苦费我另外给你，两万美金。”刘志学没等他说完，“从我借来的周转款里先挤出来，这几天就打到你户头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杜光海只等着握手了。

刘志学却把那份班底名册抽出来，压在手底下：“钱上我都依你。矿上的人，得换。”

杜光海嘴角还翘着：“换谁？”

“管现场的，管账发工钱的，磅房过磅记数的，还有护场的，全换成我从海防带上去的人，郑泽领着。”

“连阿俊也撤？”

“也撤。采面上懂开采的老手，我一个不动，坡下村里来干活的照旧用，工钱由我的人按人头当面发。”

杜光海把烟从嘴边拿开，没有马上说话。

刘志学知道他要说什么，先开了口：“老杜，这不是信不过你。我这笔钱是在泰国求朋友借的，利息按月算，到了日子还不上，人家找我要的就不光是钱了。人家肯借，只提了一个条件，账必须是我自己的人管。”

他伸手在名册上点了点陶文禄的名字：“他连一辆事故车的拆车款都敢往自己兜里揣，你亲手抽过他耳光。我借来的钱，交给这种人去花？”

杜光海张了张嘴，那一巴掌确实是他自己打的。

“阿俊的人在矿门口朝村里人开过枪，死了几个，伤了几个，村里都记着。”刘志学接着道，“钱是赔了，可你让这伙人天天端着枪，看着死人的兄弟、儿子在采面上干活，早晚还要响枪。到时候停下来的，是我们两个的矿。”

没有一句是冲着杜光海本人说的，杜光海也一句都驳不回去。

刘志学真正的理由，一个字也没有讲。

老杜替黎德诚办了这么多年事，收过他的钱，卖过老板的内情，前些天被他拿死讯吓得不轻，去河内问了一趟话，回来就能把老板的说法圆得挑不出毛病。

这样的人，谁给钱就替谁说话，今天的钱是刘志学给的，可他的饭碗还端在黎德诚手里。

矿上要全是他的人，刘志学能看到的账，就是老杜肯让他看的账。

他在矿上找谁问过话，翻过哪一本记录，不出三天，也会原样传进河内那栋别墅。

他花钱接这座矿，可不是为了让黎德诚看着他查。

杜光海把烟掐了，又点了一支。

他舍不得的不是陶文禄，是那笔护场的工钱。

山里的矿，枪听谁的，就看工钱从谁手里出，这些年那笔钱一直从他手里过，矿上才认他这个杜总。

阿俊一撤，这座矿上就没有一个他的人了。

“阿志，路上的卡口都认阿俊他们的车，换一批生面孔，镇上的人不买账怎么办？”

“镇上的人认的是你，又不是阿俊。那些人还是你去打点，钱我出。”

杜光海又说采面上的老手脾气怪，换个外地人去管，怕指挥不动。

绕了两回，他干脆把话挑明：“至少把陶文禄留下。钱不让他碰，只管采面，行不行？”

刘志学摇头：“他留在矿上，采面上的人有事是找他，还是找郑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