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闯蹲下抠出一把拇指宽的银灰铝片，抹掉黑油，三毫米厚的硬铝皮背面压着防撞槽，最厚的两三片角料断面边缘，清清楚楚留着半截凹陷的数字钢印。

天擦黑时，海边老街换汇铺的卷帘门早已落锁，符老板被挪去后院杂物间关着，霍嘉坐在里间茶桌后，刚翻完四家园区六点送来的进账单。

高闯走进里间，把货场扑空、许成海一早随车出城断联的事报了一遍，解开沾油的擦车布摊在桌角：“场里苦力撬不开嘴，后棚废铁桶底下翻出这把东西。”

霍嘉放下账单，拈起两片带残缺字码的角料凑到灯下细看。

加厚银灰铝板内侧压着防撞槽，边角半截编码正是大子给各园区配发的押款箱印记。

前天晚上旧冰厂窄巷死了十四个护卫和会计，八只装满美金的箱子没了踪影，如今却让人拿液压剪铰碎在裕丰棚里。

说明许成海绝不只是赚茶水钱的中间人，从头天上午拿五百个泰达币钓符老板攒现钞，到当晚截车端铺子，本就是同一伙人设的局，八箱现钞当晚就进了城西那座院子。

霍嘉将残片放回布上，朝门外吩咐：“把外头带巡逻队的叫进来。”

守在前厅的留守小头目快步走进里间，瞥见桌角摊着一把碎金属片，垂手站在桌前：“霍哥，您找我？”

“城西那家裕丰建材，在西港是谁的买卖？”霍嘉问。

“明面上是老经理许成海在打理，东家是磅湛防区的洪占塔司令。”这在街面上不算秘密，小头目张口就答，“开了十来年了，专替洪家转运钢材和木料。”

霍嘉问：“洪家这两年什么光景？最近有没有人来过西港？”

那人忙回话：“老司令前几年遇袭伤了脑子，一直在老宅养病，防区兵权早交副手代管了。要说来这边的人……大前天傍晚洪家那个二十出头的少爷洪莫特带随员来过，住的海滨大道华商酒店，说是核建材账，住了两宿，昨天早上喝完粥就退了房。”

“前天晚上八点前后，他在哪儿？”霍嘉追问。

“就在酒店二楼中餐厅吃饭！”小头目生怕霍嘉怪他漏查，赶紧往外倒，“昨天采石场出事后，眼线把几家大酒店的生客顺了一遍。那天晚上七点多到八点半，这位洪少爷一直坐在敞厅靠窗那桌核钢材单子，好几个华商和官面上的人路过都跟他打过招呼，签单也是餐厅经理看着签的，半步没离开过！”

他原本拿这话显摆自己查得细，霍嘉搭在桌沿的手指却轻轻敲了一下。

劫案当晚七点五十分城北赌场火拼引走巡逻车，八点整窄巷押款车被堵、总铺后门让人撞开，前后不过十来分钟。

一个防区司令家的少爷来核账，放着套房和包厢不待，偏偏掐准那半个钟头坐在满堂熟人眼皮底下慢慢吃鱼签单。

好比牌桌上有人先把两只袖口挽到胳膊肘亮给满屋人看，这份清白干净得过了头，他坐在敞厅动筷子的时候，心里清楚八点整海边老街要见血。

可洪占塔倒下这几年，洪家连自家的防区兵权都握不全，缩在磅湛守老本尚且吃力，哪来的胆子和成建制的枪手跨过省界来摸大子的钱袋子？

霍嘉又问了一句：“洪占塔退下来了，他这个儿子这两年在哪儿做事？”

“他没进军营接班，防区那头轮不着他插手。”小头目老老实实答道，“这一两年他一直在森莫港那边，替那个杨鸣管海关报单和客商往来的事，跑船的老板和大伙儿都听说过。”

霍嘉没再往下问，摆了摆手：“知道了，出去守着吧。”

等小头目退到前厅带拢栅栏门，一直站桌旁没插嘴的高闯才皱眉低声问：“霍哥，洪家老头子都起不来床了，手里又没兵，那小子哪来的本事吃掉曹猛十九把枪？”

霍嘉长年守在迪拜，没跟那个杨鸣打过交道，只听陈至提过，曹猛前些天正是带枪驻在森莫港外头，拿修路卡对方的脖子，直到西港出事才连夜撤回来送了命。

“洪家没这个胃口，那个少爷只是替人过来下饵运钱的。”霍嘉捏起一块铝角料，对高闯说，“真正动手的，是森莫港那个杨鸣。”

他松开指尖，那块带半截钢印的残片当啷落回桌面，同十几片铰碎的银灰铝片一块儿，摊在茶桌那道深刀槽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