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雄重重地将茶盏往案上一搁。
不提沈烈还好,一提沈烈,那张原本还挂着嘲讽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中翻涌起怨毒和恼恨。
从野狼谷到赵家庄城,沈烈打的每一次胜仗,立的每一桩战功,都是踩着他宋应雄的肩膀拾级而上。
沈烈升副千户,他宋应雄被去职;
沈烈得了赵启星亲笔题“忠勇”,他宋应雄低声下气走了多少门路才重新爬回兵备道的位置。
如今徐百川站在他面前,拿沈烈的名字来求他调兵?
这个人的名字落在他耳朵里,比啰音还刺耳。
他站起身来背对着徐百川,声音冷淡:“徐千户,请回。同时请你转告沈烈,不许私自调动军队,妄图破坏互市。没有我的军令,他黑河堡一兵一卒都不准动。否则,我以违抗军令之罪办了他。”
徐百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宋应雄的背影,那张刚毅的脸上翻涌着太多东西,愤怒、无奈、悲凉。
他忽然长叹一声。
“宋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一次怒吼都更刺人心肺。
“合九州之铁,也铸不成你今日之错。”
说完他转身大步跨出门槛,再也没有回头。
宋应雄在空荡荡的正堂里站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坐回案前,拿起笔架上的狼毫,叫来了兵备道衙门的虞侯李简。
李简身材精瘦,脸上永远是那副没有任何表情的冷漠,他是专门负责军纪纠察和军令执行的,在延绥卫所中被人私下叫做“铁尺”。
“你现在立刻去黑河堡,给我盯死沈烈。他若是敢私自调动一兵一卒破坏互市,你可以当场将他拿下,执行大虞军律。”
李简面无表情地抱拳领命,转身便往外走。
宋应雄靠在椅背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又抿了一口。
沈烈啊沈烈,本官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你,你倒好,自己把刀柄递过来了。
没有他宋应雄的军令私自调兵,按大虞军律就是抗命之罪,轻则革职,重则斩首。
就算沈烈有天大的战功,这一刀下去也得让他见血。
不过笑归笑,宋应雄放下茶盏,又在心底多盘算了一层。
他虽然不信沈烈的情报,但身为一镇兵备道,他也深知万一互市商队中有人夹带兵器,惹出乱子来他也脱不了干系。
于是他研墨提笔,写了一封信,命人快马送往神木城千户所马维山千户处,措辞严厉地提醒马维山:互市商队入关时务必严加搜查,不得携带任何兵器和违禁品,违者当场扣押。
做完这件事,他认为万无一失了。
偏头关有守将邱世贤把着,互市商队有马维山盯着,沈烈那里有李简看着,三道锁都锁死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宋应雄扶了扶发沉的额头,突然想起城内的富户还在醉画堂等他,长舒一口气,他便起身离去。
......
与此同时,边墙之外。
一千名土默部精兵已经换下了皮甲和弯刀,穿上了商贾的绸缎长袍,怀里揣着互市关文,赶着满载货物的骡马大车沿着通往偏头关的道路缓缓前行。
弯刀藏在货物夹层里,手弩拆成零件分装在粮食袋中。
旭烈兀骑在马上,扯了扯领口那件勒得他浑身不自在的绸袍,低声骂了一句鲜卑粗话,然后偏头对身旁的孙永芳说出了心头的忧虑:“军师,你的计策虽好,但偏头关守将邱世贤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此人治军极严,历年互市从未出过纰漏。如果他下令对商队逐车搜查,咱们藏在粮车底下的弯刀和手弩,未必瞒得过。”
孙永芳骑在马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狡猾的笑意:“旭烈兀将军,你的担忧很对。但你想到的,我早已想到了。这段时间趁着互市谈判,我已将一批勇士化整为零,扮作流民和商贩陆续潜入了偏头关内。而且关内有不少军户已连续两月未发饷,怨气很大。我已经让人暗中联络了他们中的几个头目,许以重金。一旦商队抵达城下,关内自然会有人接应。”
旭烈兀恍然大悟,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在旷野上传出去老远。
他攥紧缰绳,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朝身后的队伍粗声吼道:“快!再快点!赶在明日太阳下山前到偏头关!”
一千人的商队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荒草和碎石,朝着偏头关的方向滚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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