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任被那如同实质般的杀气一激,彻底崩溃了。
他瘫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沈大人,沈大人饶命啊。小的糊涂。小的该死啊,小的是在城里赌坊欠了卫松亭卫大人一大笔银子。利滚利,小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卫大人就以此要挟小的,逼小的把你每次的行踪都告诉他。”
他惊恐地偷瞄了一眼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的薛子京,哭得更凶了,“今日井儿关的事,也是小的所为。小的该死!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大人开恩!开恩啊!”他一边哭喊,一边拼命磕头,额头上已是一片乌青血污。
感受到沈烈的杀意,王思任眼中骤然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求生的光芒。
他猛地挣脱亲兵的钳制,手脚并用地朝着杜令城和薛子京的方向拼命爬去,涕泪糊满了整张脸,声音凄厉:
“杜公公,杜公公救命啊。小的都是按您和薛大人的意思办事的啊。薛大人,薛大人您说句话。您答应过小的,要保小的周全的。”
他死死抱住杜令城的官靴,沾满泥污和血渍的脸贴在冰冷的靴面上。
杜令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脸上涌起极度的厌恶和慌乱,尖声呵斥:“滚开,你这该死的腌臜东西,休要胡乱语污蔑咱家。谁指使过你,快把他拖走。”
薛子京更是脸色剧变,厉声喝道:“王思任,你死到临头还敢攀诬朝廷命官,简直罪上加罪。还不快拖下去。”
就在这时,沈烈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响了起来:
“杜公公,薛大人。”
他目光在狼狈的王思任和强作镇定的杜薛二人之间缓缓扫过,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玩味笑意:“二位大人身份贵重,清名素著,想必与此等出卖军情、形同谋逆的卑劣小人……绝无半点瓜葛吧?”
形同谋逆四个字,狠狠刺进杜令城和薛子京的耳中,两人脸色瞬间煞白,脊背发凉。
“自然无关。”薛子京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此等狼心狗肺、背主求荣之徒,其岂能轻信。本官堂堂朝廷命官,岂会与这等宵小有染。”
杜令城更是被“谋逆”二字吓得魂飞魄散,内廷宦官最忌讳的就是沾上这等诛九族的大罪。
他眼中凶光暴涨,所有的城府和算计在这一刻都被巨大的恐惧和急于撇清的疯狂所取代。
他猛地一指还在抱着他腿哀嚎的王思任,对着自己带来的护卫尖声咆哮,声音尖利:
“混账东西,竟敢污蔑朝廷命官。给咱家掌嘴,狠狠地打,打到他再也不能胡乱语为止,快。”
他带来的护卫都是镇守太监府的心腹,闻毫不迟疑,立刻冲上前两人,粗暴地将王思任从杜令城腿上扯开,按倒在地。
其中一人揪住王思任的头发迫使他扬起脸,另一人抡起蒲扇大的巴掌,用尽全力狠狠扇了下去!
“啪!啪!啪!”
只几下,王思任的脸颊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嘴角破裂,鲜血混合着破碎的牙齿和涎水喷溅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和地面。
他连惨叫都发不出,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呜咽,眼神涣散,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痛苦。
杜令城看着王思任被打得不成人形,这才仿佛松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捻着念珠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对着沈烈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沈……沈守备,你看,这等攀诬构陷之辈,就该如此处置,咱家最是痛恨这等不知死活的东西。”
薛子京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脸色依旧惨白:“正是,正是,污蔑上官,罪加一等,死不足惜。”
两人此刻只恨不得立刻将王思任的嘴彻底堵死,再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沈烈低头看着脚下散发出绝望气息的王思任,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那柄御赐佩刀。
“王思任。”沈烈的声音平静,“你身为定襄守备府管库吏,知法犯法,受外人胁迫,屡次出卖军中机密。此次泄露本官行踪,险些酿成大祸,若非将士用命,后果不堪设想。按大虞军律,泄露军机者,斩立决。”
沈烈略一停顿,目光扫过王思任绝望的眼睛:“不过,念在你最后关头尚知悔悟,主动招供,本官网开一面,不株连你的家人。你死后,你的妻儿,自有定襄守备府按月发放抚恤银米,保他们衣食无忧,不至饿死。这,是本官……对你最后的一点仁慈。”
王思任听到不牵连家人,眼中最后一丝神采熄灭,只剩下彻底的灰败。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沈烈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的血迹在泥土上留下了暗红的印记。
两名亲兵上前,将彻底瘫软的王思任拖离了火光,拖向营门外。
片刻的死寂之后。
“噗嗤。”
一声利刃斩断骨肉的钝响,骤然从营门外传来。
杜义城捻着念珠的手猛地一抖,那串光滑的紫檀珠子竟脱手滑落,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他本人更是浑身一颤,薛子京的瞳孔骤然放大,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
沈烈这才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杜义城和薛子京。
王思任这条线断了,供出的只是卫松亭和董其昌的名字,以及他们胁迫泄密的手段。这些足以钉死王思任,却不足以成为扳倒卫松亭和董其昌的铁证。他们是延绥经营多年致仕大员,仅凭一个已死库吏的口供,远不足以撼动其根基,更别提牵扯出他们与流寇张顺勾结、企图在保安马场置他于死地的核心罪证。
账要一笔笔算,线要一根根抽。
沈烈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所有的冰寒与锐利都已褪尽,只剩下从容。
他露出了一个堪称平和的笑容,仿佛刚才发生的血腥一幕从未存在过:
“杜公公,薛大人。”沈烈对着二人,姿态标准地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朗,“今晚这场误会,扰了二位清梦,沈某深感过意不去。不过还好,真相已然大白,内鬼也已伏法。沈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目光在杜令城煞白的脸和薛子京僵硬的表情上掠过,那笑容显得更加意味深长:“山高路远,边镇风寒。咱们……来日方长。”
话音落下,沈烈不再看他们一眼,干脆利落地转身,动作矫健地跃上亲兵牵来的战马。
他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四蹄翻飞,带着一队沉默却气势如虹的骑兵,转眼间便消失在通往定襄城的驿道尽头,只留下滚滚烟尘和营门前两个呆若木鸡的身影,以及满地散落的紫檀念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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