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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给潞州留下一个永远的传说

赵宗霖脸色骤变。

“野狐岭?”赵宗霖抢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焦虑,“沈将军,那地方可是……”他看了箫惊鸿一眼,压低嗓音,“我们的眼线已经确认了,合明居的人和王国祥约的接货地点,就在野狐岭。你往那儿走,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知道。”沈烈在箫惊鸿对面坐下,端起她刚斟好的热茶,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野狐岭有流寇,流寇要打我的伏击。这些我全都知道。”

赵宗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箫惊鸿放下茶壶,一双清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沈烈,沉默片刻后才开口:“沈将军,你在铁市救我许敬国师徒的时候,是一腔侠义。在军营里与我安福居谈合作的时候,是深谋远虑。可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里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担忧,“现在你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跳,这让惊鸿实在无法理解。”

沈烈喝了口茶,抬眼看向她:“箫东家,你经商这么多年,应该最懂一个道理。最高明的买卖,不是躲着风险走,而是让风险以为它在赢的时候,一把掀了它的底牌。”

箫惊鸿微微一怔。

沈烈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平稳有力:“潞州城里,周世衡、孙得功、李鼎臣,这三个人把持铁市多年,勾结流寇,盘剥匠户,背后还有合明居的生意网撑着。他们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跟他们打明牌,只会被他们的关系网活活拖死。”

“所以呢?”箫惊鸿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

“所以让他们以为赢定了。”沈烈的声音不急不缓,“让他们以为我沈烈是个愣头青,粮草没了只能灰溜溜撤军,连走哪条路都傻乎乎地告诉他们。让他们把所有埋伏都设在野狐岭,让周世衡和孙得功从潞州城里带兵出来,让合明居那批违禁的铁料也出现在交易现场。这样一来,人赃并获,一网打尽。”

赵宗霖听得手心冒汗:“可沈将军,野狐岭毕竟是他们的地盘。山势险要,地形复杂。你对那里不熟,一旦打起来……”

“不熟?”沈烈放下茶杯,目光转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赵掌柜,你知不知道,我沈烈是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

赵宗霖一愣。

“延绥镇。边墙之外就是草原。我从一个边军小卒做到守备,经历过的伏击、遭遇过的险境,比你账簿上翻过的页数都多。”他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对于打仗这件事,我不敢说天下第一。但要在野狐岭那巴掌大的地方,跟一群流寇过过招,我沈烈还是绰绰有余的。”

箫惊鸿看着沈烈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轻了几分。

这种气定神闲,不是装的。

是在刀尖上走了千百回之后,对生死早已了然于心。

沈烈忽然转过头,眉梢挑起一个弧度,语气一下子松了下来:“对了,箫东家。上回你说,平安客栈的点心不错,要给我带两盒。我今天可是亲自登门了,点心呢?”

箫惊鸿一愣,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春光,短暂却明亮,她转身从案几旁端出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轻轻放在沈烈面前,揭开盖子。

四色糕点整齐排列,做工精致,还带着微微的余温。

“早就备好了。”箫惊鸿轻声道,“本来还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去将军营中。不想将军倒先来了。”

沈烈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微微点头:“不错,比军粮强多了。”

他连吃了两块,箫惊鸿和赵宗霖在一旁看着,原本紧绷的脸色也渐渐松了下来。

沈烈擦了擦手,重新正色道:“箫东家,赵掌柜,说正事。”他顿了顿,“后日野狐岭一战后,潞州城里的势力格局,会有大的变动。周世衡、孙得功、李鼎臣,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还有合明居在潞州的分铺,也会被连根拔起。”

箫惊鸿和赵宗霖同时屏住了呼吸。

“我需要安福居做好准备。”沈烈看着他们,“合明居倒了,潞州的铁料生意会空出多大一块,你们比我清楚。我只有一个要求,接手之后,铁价降回官价,匠户的盘剥全部废除。安福居吃肉,也得让那些辛苦了一辈子的匠人喝口汤。”

箫惊鸿缓缓站起身,对着沈烈深深一礼:“沈将军,你说的这个,不是条件,是我箫惊鸿的本分。家父在世时常说,做生意赚银子,不是本事。赚了银子还不忘本分,才是真本事。”

赵宗霖也站起身,对着沈烈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颤:“沈将军……赵某在商场上混了半辈子,见过的官老爷数都数不清。可像你这样,既能在沙场上冲锋陷阵,又能在棋盘上运筹帷幄,还替那些苦哈哈的匠人着想的……赵某是头一回见。”

“行。”沈烈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糕点碎屑,“那就这么定了。后日野狐岭那边,箫东家和赵掌柜只管在城里静候消息。等那边尘埃落定,你们就动手。”

箫惊鸿抬起头,迎上沈烈的目光:“将军,万事小心。”

“放心。”沈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点心不错。回头再打胜仗了,记得多备几盒。”

说完,他推门而出,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

箫惊鸿和赵宗霖站在窗前,目送那个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

良久,箫惊鸿才轻声说道:“赵掌柜,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赵宗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答不上来。但有一点属下知道,咱们安福居,这次押对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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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回到城外的延绥军大营时,天色已近黄昏。

营中篝火已燃,四百精锐骑兵整装列队,甲胄在火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每一名士兵都坐得笔直,一手按刀,一手牵着缰绳,战马安静地喷着响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赵破夷、唐启正已在辕门前等候。

“大人。”唐启正当先迎上来,“斥候回报,合明居的大车已经装货完毕,明晚出发,后日午后抵达野狐岭。”

“好。”沈烈走向中军大帐,边走边说,“周世衡和孙得功那边呢?”

唐启正紧随其后:“属下的眼线一直盯着。周世衡和孙得功正在调集城防司的人马,说是后日要出城例行巡防。巡防的路线,正好覆盖野狐岭方向。”

“巡防。”沈烈轻笑一声,进了大帐,在舆图前站定,“这借口找得可真够敷衍的。”

赵破夷开口道:“大人,按你的计划,末将已挑选了一百精骑,一人双马,备足了干粮。只等后日信号一起,立刻绕到野狐岭后山,直扑流寇营寨。”

曹文秀也上前一步:“末将的一百五十名重甲骑军也已编组完毕,双层铁甲,内衬棉甲,配弗朗机火铳和强弩。在谷口正面对冲,绝对不落下风。”

沈烈在舆图上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位部将的脸。

“曹文秀,赵破夷,唐启正,跟随我沈烈多久了?”

三人对视一眼,曹文秀率先开口:“末将跟大人两年有余。”

赵破夷道:“末将也是。”

唐启正道:“属下一年半。”

“好。”沈烈缓步走到他们面前,“那我就说一句话。”

他顿了片刻,看着每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后日之战,不是简单地杀几个人、打赢一场仗。后日之战,是要把潞州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彻底搅清,贪官、奸商、流寇,一个都别想跑。打赢了这一仗,我沈烈给各位请功。”

“末将等誓死追随大人。”三人齐齐抱拳,声音如铁。

“行了,都去准备吧。”沈烈挥了挥手。

三人转身大步走出帐外,营中随之一阵马嘶人沸。

候敢从帐外掀帘而入,站在沈烈身旁,抱臂而立。

“沈兄,”候敢开口,声音里带着连日来第一次出现的轻松,“你瞒了我这么久,可真是够意思。”

沈烈转头看他:“怎么,生气了?”

“气?”候敢咧了咧嘴,铜铃大的眼睛里精光闪烁,“老子憋了多少天的窝囊气,后日终于能痛快撒出去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忽然正色,对着沈烈拱了拱手:“沈兄,我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有一句我得说,后日野狐岭,我候敢跟你一起冲锋陷阵。刀山火海,并肩走一趟。”

沈烈看着候敢那张粗犷却赤诚的黑脸,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行。那就一起走一趟。”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帐帘,望向远处野狐岭的方向。

夜幕之下,群山的轮廓深邃而沉默。

“给潞州留下一个永远的传说,这个说法,你觉得怎么样?”

候敢站在他身后,也望向那片远山,豪气陡生:“够劲。”

帐外的夜风卷过营寨,将篝火吹得猎猎作响。四百精锐端坐不语,铁甲森森,杀气内敛。

他们在等,等后日那一战,等这一趟潞州之行的最终章。

帐外,月色如刀,刀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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