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以为同样能如此。
“五十步，放箭。”他再次发出了冲锋的嚎叫。
又是一排箭矢带着凄厉的风声飞掠而来。
五十步的距离，骑兵的硬弓确实能发挥出足够的杀伤力，十几支角度刁钻的利箭越过偏厢车不算太高的挡板，落入车营内部，只听得一声闷哼，一支利箭狠狠扎进一名正在搬运弹丸的炮手肩背，锋利的箭镞穿透甲胄，深深嵌入皮肉，箭杆兀自颤抖。
然而，定襄军步兵今日披挂的皆是精良的布面甲，五十步外飞来的箭矢，破开外层布面后，撞击在甲叶上大多滑开，除少数几个运气不佳被射中缝隙受了轻伤，竟无一人因此倒下，车阵的防御，稳如磐石。
就在拓跋雄的骑兵射完箭雨，拨马欲退，阵型出现一丝转换惯性的刹那。
林慕远眼中寒芒爆射，手中的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放。”
命令如同惊雷炸响。
轰！
车营正前方，一片浓密刺鼻的白烟猛烈翻腾而起，头号火药爆燃产生的巨大推力，将铅铸的弹丸以惊人的初速喷射而出，那破空的尖啸声连成一片，快得让人根本听不清弹丸出膛的声响。
拓跋雄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紧接着，他身边传来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惨嚎和马匹的悲鸣。
十几个剽悍的骑兵瞬间就从狂奔的马背上倒栽下去，更致命的是那些战马，冲在最前排的数十匹战马，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带着巨大的惯性轰然侧翻，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飞出去，马匹倒毙骑士坠亡，后面紧随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头撞了上去，原本还算严密的冲锋横阵，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乱成一团。
拓跋雄死死勒住受惊的战马，巨大的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震耳欲聋的铳声和部下凄厉的惨叫在耳边轰鸣。
百步。
这绝对有百步。
虞军的火器……竟然能在百步之外洞穿铁甲！
他麾下这些最精锐的勇士，身上披挂的可都是从虞军精锐尸体上剥下来的上好铁甲片，是他拓跋雄这些年最珍视的家底，他本以为凭借这些铁甲，百步之外就是安全的距离，这……这不可能。
拓跋雄从震惊中回过神，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不甘心，绝不甘心。
他勒住躁动不安的战马，声嘶力竭地重新整顿队形，再次驱动骑兵，在五十步到八十步的距离上更疯狂的冲击，箭矢一排接一排地泼洒出去，如同骤雨，骑兵一队接一队地亡命前压，试图用血肉之躯撼动钢铁壁垒。
然而，收效却越来越微弱，伤亡却直线上升。
对面那片车营里，鸟铳不到他们冲进致命的距离，铳口绝不轻易喷吐火焰，而一旦开火，那间隔又毫无规律可循，有时两轮射击紧密相连，不给骑兵丝毫喘息重整的机会；有时又长时间的沉寂，让刚刚退到八十步外惊魂未定的拓跋部骑兵犹豫不决，进退失据。
他们刚鼓起勇气再次压上，致命的齐射便骤然响起；他们想退后重整，铳声又可能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再次轰鸣。
拓跋雄彻底懵了，他完全摸不透对面那个虞军将领的脉，冲上去是死，退回来也可能挨打，节奏被彻底打乱。
仅仅两轮交锋下来，他引以为傲的五百精锐铁骑，已经倒下一百余人，剩下的骑兵，一个个缩在马背上，眼神惊恐，任凭他如何嘶吼鞭打，冲锋的势头明显迟滞，马队中的呼喝声越来越低。
红石梁上。
那片白烟在荒原上轰然翻腾而起时，侍立在沈烈身侧的亲兵队正曹文秀目光灼灼。
“将军，车营那边打响了。”
曹文秀的声音里兴奋。
“是定襄铳。”沈烈的目光锐利，穿透遥远的距离，“本将特意嘱咐过陈雄和林慕远，这一仗，给他们配的是头号药。”
一旁的曹文秀闻，浓眉微蹙，显出几分疑虑：“将军，头号药劲道太猛，铳管怕是承受不住，以往训练，为求稳妥，用的都是二号药。”
“如今生死相搏，定然是要底牌尽出。”沈烈的语气平淡，“该省的时候要省，该下本钱的时候，就得下足本钱，拓跋恒敢在五十步上放箭撩拨，他算盘打得精，不就是算准了寻常鸟铳八十步外破不了他那身铁皮？以为能肆无忌惮地耗我们的火药，乱我们的阵脚。”
他的目光从远处那片翻涌的烟尘收回，落在脚下崎岖的红石梁岩石上。
“这五百骑，不过是拓跋恒丢出来试探虚实的石子，想试试我沈烈的刀锋够不够利？”沈烈嘴角带着一丝嘲讽，“可惜，这石子太脆，一试，就碎在他自己脚下了。”
曹文秀紧绷的神情随着沈烈的话语松弛下来，眼中疑虑尽消，只剩对主帅判断的绝对信服，他咧嘴笑了笑：“将军算无遗策，这下够拓跋恒那老小子喝一壶的。”
柳树井大营。
拓跋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拓跋雄的五百骑，在他精心设计的牵制战术下，非但没有占到半点便宜，反而在虞军车营那精准的火器打击下损兵折将。
拓跋恒缓缓地将按在栏杆上的手收了回来，背在身后，紧紧攥成了拳头。
沈烈麾下的火器……竟能在如此遥远的距离上，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杀伤力，这远超他的预估，更让他心头寒意弥漫的是，他们引以为傲、横行草原数十年的往来放箭，退而复冲的经典战术，在沈烈这面铜墙铁壁面前，竟显得如此笨拙可笑。
他再次将目光在正面胶着的战场与右翼狂奔的烟尘之间来回扫视，胸腔剧烈起伏。
他精心准备的三把刀，第一把已然卷刃，此刻，他的希望，这场仗的胜负，乃至部族的未来，都压在了拓跋窟和拓跋浑那绕行的身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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