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在关墙上看得分明，那个手持双锤的壮汉就是骑兵头目。

他亲眼看着宇文术被虎蹲炮的霰弹打成筛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朝身旁的旗手做了个手势。

黑河堡的沈字认旗在垛口上方高高竖起，在夕照中翻卷如一面燃烧的旗帜。

他挥动令旗，声音穿透了炮火的轰鸣，精准地传入每一个炮位：“弗朗机，打百步外骑军，断其后援！虎蹲炮和弓箭手，打三十步内，一个不留！”

关墙上，黑河堡的炮手们虽然紧张但仍然有条不紊。

弗朗机炮每组三人，炮长单膝跪在炮架后方，一只手握住炮尾的木柄微调仰角，另一只手随时准备开关炮闩；两名装填手蹲在炮位两侧，一个将打空的子铳从母炮后膛中猛地拔出，另一个将装填好的子铳准确无误地嵌进凹槽，动作干净利落。每门炮携带六组子铳，打完一组换一组，片刻不停。

虎蹲炮每门两人，一人将火药倒入炮膛后用木杵夯实，再填入土隔，然后倒入上百枚小弹丸，最后用一颗大铅弹压顶，插上引线；另一人负责瞄准点火，火绳触及引线的瞬间便将身体压低，随即炮口喷出火光和浓烟。

其余守军则使用弓箭对冲到关墙近前的骑兵进行密集抛射。

三十步的距离，居高临下，弓弦的震颤声几乎不间断地响成一片，箭矢如同骤雨般从关墙上往下泼，中箭者当场毙命，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最先遭到毁灭性打击的是那数百名冲至三十步内的骑兵。

但宇文术已死，他们失去了指挥，各自为战的骑兵们在关墙下来回乱窜，战马的马蹄被铁蒺藜扎得血肉模糊，不断有马匹惨嘶着跪倒在地。

有些骑兵试图继续冲击，往关墙上架云梯，但还没冲到墙根就被关墙前那道壕沟拦住，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骑兵连人带马栽了进去，深坑底部的尖桩将他们连人带马一并刺穿，惨叫声从坑底传上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由于壕沟阻隔，后续的骑兵根本靠不到墙根，只能在沟边乱转，成了关墙上弓箭手的活靶子。

陈雄指挥的步军在垛口后方有条不紊地轮换射击，前排射完，后排补上，前排退后重新搭箭。

冯盛则带着他的保宁堡老兵专盯那些试图绕过壕沟的骑兵，一箭一个。

三十步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老兵们射箭几乎不用瞄准，弓弦拉满就是一条人命。

百步外的骑军同时遭受弗朗机炮的连续轰击。

这些鲜卑骑兵从未见过能在百步之外精确命中的火炮，弗朗机的子铳一组接一组地更换，铅弹一刻不停地呼啸着砸进骑兵群中，每一发铅弹落地都溅起一片血肉。

骑军阵中被轰得人仰马翻，战马受惊四处冲撞，骑兵们不得不频繁拨转马头躲避炮弹，向关墙射出的箭矢准头大失，稀稀拉拉地落在关墙脚下，连垛口都够不着。

此时鲜卑骑兵方知自己踏入的不是一座边堡，而是一座张开獠牙的地狱。

关墙上是永不停歇的箭雨，身边是呼啸夺命的霰弹和炮弹，脚下是扎穿马蹄的铁蒺藜和插满尖桩的壕沟，四周不断有人坠马、中箭、被炮弹撕碎，惨叫声和战马嘶鸣声混成一团。

第一波冲锋的骑兵终于崩溃了，开始有人拨马便逃。

后方压阵的宇文晖早已看呆了。

看着高高飘扬的沈字认旗。

他双手死死攥着马缰，两颗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这怎么可能？

仅仅一刻钟之前，他还在嘲笑沈烈毫无防备，还在幻想打破关墙长驱直入，还在盘算着活捉沈烈之后该向太阳汗讨要什么封赏。

可现在，他最骁勇善战的族弟宇文术被霰弹打成了筛子，冲锋的骑兵掉进了插满尖桩的陷阱，他的部下在关墙下哀嚎着死去，而那座他以为可以轻松拿下的关墙上，沈烈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反击。

这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

宇文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咬紧牙关，将目光从关墙上收回来，开始清点残部。

第一波冲击投入千人，宇文术麾下五百冲锋骑兵，五百掩护骑射手。

逃回来的只有不到二百人，且大多带伤。

冲锋的五百人几乎全军覆没。

就这一波，他折了七百人。

他终于明白了，沈烈不仅知道他今天要来，还提前做足了万全的准备。

可是沈烈怎么会知道他的进攻计划？

这个疑问扎在他脑子里。

但箭已离弦，他身后站着鲜卑宇文氏的旗号，他不能退，退了就再也没脸回草原见族长，没脸见慕容仇。

更何况，沈烈的火器虽然密集，但弹药总会打完。

他仍然有兵力优势，两千人总压得过几百人。

只要能冲过那片铁蒺藜和壕沟，冲到关墙根下搭起云梯，肉搏之下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他拔刀出鞘，厉声朝身后的骑兵吼道：“都听好了！沈烈就在关墙上，他的人头值一百匹马！活捉他，值一千头羊！我宇文晖在这里发誓，谁第一个把沈烈的人头提回来，我让他当宇文部最尊贵的百夫长，分一百个奴隶！”

残兵们原本涣散的眼神被他这番话重新点燃了。

一千头羊，在草原上意味着子子孙孙都不愁吃穿。

宇文晖随即改变战术。

他挑选出八百骑兵，每人携带一个装满沙土的口袋。

他们的任务是冲到阵前将沙袋抛入壕沟和铁蒺藜区域，填出一条可以让后续部队通过的通道。

紧接着，他命令剩余的骑兵全部下马，持盾扛云梯，跟在填土队后面，一旦壕沟被填平，立即冲到关墙根搭梯。

“不要怕火器！”宇文晖嘶声吼道，“他们打不了多久！冲到跟前了，就用弯刀让他们知道鲜卑人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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