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缓坡上，步兵司把总邓应已指挥若定，布防完毕。

半坡之上，三四十具沉重的拒马犬牙交错；南北两侧各架设六门虎蹲炮，炮口幽深；正前方则布下四门佛朗机炮，炮身用砂袋碎石牢牢压实，炮口微微下倾，正对着狭长的坡面，专打密集冲锋的纵队，炮位前方堆叠着厚实的木板，为炮手提供遮蔽。

南北两翼各留三十余名步卒策应，邓应亲率八十余精锐扼守正面最宽阔的冲击通道，余下四十人则分守梁的南北两处侧腰隘口，各备火箭信号，遇险即发。

看到沈烈亲自到来，邓应急忙抬手欲行军礼。

“免了。”沈烈伸手按住他的手臂，目光扫过邓应布满汗渍和烟尘的脸，“甲胄在身，战场之上，虚礼尽可省去。”

“是！”邓应挺直腰板。

“东侧缓坡布置如何？”

沈烈目光投向坡下正在整队的敌军马队。

“谨遵将军军令。”邓应语速清晰，汇报简洁有力，“步兵司携来的二十四颗伏地雷，悉数埋于拒马前二十步区域，引线已备，敌至即发。南北两侧炮手依托拒马遮蔽开火，正面佛朗机随时策应，正面防线，标下亲率八十余弟兄固守，其中定装火铳手三十余，长枪手二十余，长弓手十名，盾牌手十名。”

“敌军气势汹汹，欲一鼓作气。”沈烈望着坡下那支渐渐凝聚起冲锋气势的拓跋马队，语气带着洞悉敌情的了然，“只需顶住他这第一轮最凶悍的冲击，他的锐气便如强弩之末，再而衰，三而竭，不必被其声势所慑，徒有其表罢了。”

“标下明白。”邓应眼中燃起战意。

坡下，拓跋浑亲自督阵，密集的骑兵冲锋阵型已然成型。

前排骑兵高举木盾护身，后排骑手引弓待发，随着一声粗野的号角，整条缓坡骤然震动。

“呜！”

“放箭！”拓跋浑的吼声在烟尘中炸响。

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一片片地泼洒向缓坡上方，覆盖了守军阵地，马蹄声如闷雷滚动，裹挟着烟尘和箭矢，疯狂涌上。

当冲在最前方的百余骑堪堪冲至拒马前二十步那片区域时，邓应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下令点燃伏地雷的火绳。

“嗤，轰隆。”

第一声沉闷的爆炸如同巨兽在地底咆哮，紧接着便是第二声、第三声……二十四颗伏地雷被接连引爆。

整条东侧缓坡仿佛在瞬间猛烈地颤抖起来，碎石、泥土、炽热的铁片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出。

“唏律律！”

惨烈的马嘶声和拓跋部骑兵的嚎叫瞬间盖过了一切声响。

冲在最前的那百余拓跋精锐骑兵，连人带马在剧烈的火光和气浪中腾空而起，又重重摔落，坚硬的草皮被成片掀飞，露出下面焦黑的泥土，坡面顷刻间一片狼藉，残肢断臂、扭曲的甲胄、倒毙的健马遍布其间，浓烈的硝烟混合着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在骑兵大队后方压阵观察的拓跋浑，目睹这地狱般的景象，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直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听说过沈烈难缠，听拓跋恒反复告诫过此人的狡诈和手段狠辣，但直到此刻，亲眼看着自已精心挑选的突前精锐被这种从未见过的恐怖火器瞬间撕碎，他才真正明白了难缠二字背后那令人心悸的分量。

这已不是难缠，这是……令人胆寒！

坡上幸存的拓跋骑兵惊恐地勒住战马，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整个队形不由自主地向后收缩了十余步，原本一往无前的气势荡然无存。

梁顶之上，沈烈冷眼看着坡下那片因恐惧而退缩的马队，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色厉内荏，不堪一击。”他平淡地吐出八个字，随即，他朝曹文秀招了招手，“去，从废弃石墩关押的那批拓跋俘虏里，挑十个嗓门大的，带到阵前来。”

曹文秀微怔，随即应道：“是，大人。”

他虽不明其意，但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

很快，十名被反绑双手，面带惊惶的拓跋俘虏被押到了梁口最前沿。

“让他们用拓跋话，对着坡下喊。”沈烈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俘虏耳中，“就喊一句话：‘不敢冲上来的懦夫，滚回娘胎里去，别在这里丢尽拓跋部的脸！’给我喊，一直喊，喊到他们无地自容为止，他不肯上来送死，本将就替他搭好这羞辱的戏台。”

十名俘虏在刀锋的威逼下，战战兢兢地扯开嗓子，用本族的土语声嘶力竭地朝着坡下喊叫起来。

那充满侮辱和挑衅的话语，逆着风，清晰地灌入坡下每一个拓跋骑兵的耳中。

坡下的喧嚣瞬间为之一静。

紧接着，整个拓跋骑兵队伍瞬间炸开了锅，羞愤的怒吼、恶毒的咒骂声此起彼伏，一层层向后传递，所有骑兵的眼睛都变得赤红，士气和怒火被这赤裸裸的羞辱强行点燃。

拓跋浑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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