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石梁顶，沈烈伫立崖边，指向梁下那片被虞军车营牢牢钉死的战场。

“传令。”沈烈声音沉稳，“车营里休整了一个多时辰的骑兵，全军出击。”

沈烈的声音继续响起，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已在胸中推演过千百遍：“令赵破夷、唐启正率本部四百骑，从车营西侧通道出击，直扑东北方向拓跋恒的中军大营。纥骨部、伊娄部骑兵，即刻出车营，合力绞杀外围那支游弋骑队，达奚部骑兵，从南翼绕行，追击那支从红石梁败退下去的残兵，务必咬住，不可使其重整。”

一直侍立在沈烈身后的亲兵队正曹文秀，听完这道军令，脸庞焕发出惊人的神采，整整一个多时辰，车营承受着拓跋部潮水般的猛攻，红石梁被箭雨反复冲刷，他和他亲兵队的兄弟们钉死在中军前沿，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着袍泽浴血。

此刻，这压抑许久的雷霆终于要倾泻而出。

“大人，”曹文秀的声音带着激动，“属下亲自去监督传令，确保各部骑兵即刻出击。”

他抱拳一礼，旋即转身，步伐沉稳而迅疾地冲下石梁。

梁上，距离沈烈不远的三位族长，纥骨阿延、伊娄和真、达奚蜚廉，也将这道军令听得清清楚楚。

纥骨阿延先是愕然，随即恍然大悟，看向沈烈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敬畏。

骑兵，这可是沈烈从进逼红碱淖以来，一直死死攥在手心里，任凭他们如何劝说都按兵不动的最大底牌。

今日，他却毫不犹豫地全部撒了出去……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年轻的虞军统帅，对今日战局的所有走向，早已成竹在胸，每一步，都算在了前头。

纥骨阿延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沈烈深深一揖，语气诚挚无比：“沈将军当真神机妙算，从出军至此，情势几度危急，眼看便要崩坏，竟全赖将军一人只手回天，将军治军有方，麾下将士用命效死，此等运筹帷幄力挽狂澜之能，真乃当世名将。”

伊娄和真与达奚蜚廉也连忙跟着躬身附和，连声道贺，语气中的敬畏与叹服溢于表。

沈烈握着马鞭，在干燥的掌心不紧不慢地转了小半圈，脸上不见丝毫得意，反而平静如水：“三位族长，此刻道贺，未免太早了些。”

他目光扫过三人，声音沉稳依旧，“仗，还没打完，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本将也不过是见招拆招，不敢说最后定是何等局面。”他顿了顿，马鞭虚指梁下，“三位不妨就在此处，静观战局演变。”

凛冽的山风卷过梁顶，将他平淡的话语吹散。

沈烈不再理会三位族长复杂的心思，目光从喧嚣的梁下收回，投向更远的东北方向，那片在冬日灰白天空下显得异常平坦宁静的野马川平原。

那里，是拓跋恒经营多年的老巢。

马场、毡帐、粮囤，以及他部族战士的家眷根基，尽在于此。

秦崇德与他约定，今日从侧翼奇袭野马川，捅穿拓跋恒的老窝，可直到此刻，那个方向依旧死寂一片，连一丝象征战事开启的烟柱都未曾升起。

曹文秀的身影很快又悄然回到沈烈身后，声音带着焦灼：“大人，野马川方向依旧没有动静。”

沈烈目光依旧凝视着东北方，语气笃定：“秦参将统兵有方，行事果决，他率部穿越千里沙窝险地，绝不可能在半途耽搁，再等等。”

他心中明镜一般，拓跋恒敢于在柳树井自焚营帐设下陷阱，所倚仗的，无非是握在手中的精锐骑兵，以及野马川这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老巢，唯有野马川被彻底捅穿，让拓跋恒清晰地看到自已的根基动摇，后路断绝，他那看似稳固的军心才会真正溃散。

溃散的军心，才是可以彻底绞杀，毕其功于一役的目标。

而再往后一步，野马川囤积的粮草、战马、人口，都是他沈烈下一步挥师北上，迎击慕容烈精锐铁骑的关键资粮，这一仗，绝不能只满足于击退来敌，赢个表面风光。

他要的，是斩断草原诸部伸向河套的爪牙，是彻底稳固北疆的根基。

车营中央，中军官陈雄身姿挺拔地立在一辆高大的正厢车车板之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战场，看着一队队蓄势已久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从西侧那条预留的通道中汹涌而出，他的嘴角终于绷紧，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凝重。

“车营这面铁壁，我们钉死了。”陈雄对身旁的副手郝翼杰沉声道，“剩下的活计，该交给那些憋坏了的骑兵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传令各车车正，车距不得有丝毫松动。”

接到出击旗语的赵破夷和唐启正，在骑兵洪流中迅速对视了一眼，一个多时辰的煎熬，终于结束了，东南角那场惨烈到极点的厮杀近在咫尺，他们眼睁睁看着步兵兄弟们在血肉磨盘中轮换，在箭雨下倒下，握着缰绳的手心都掐出了血痕。

此刻，终于能动了！

“唐千总。”赵破夷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你的夜不收好手，吊在我左翼三十步内，随时策应！”

他一边调整缰绳，一边快速部署。

“放心。”唐启正的声音带着冷冽和杀气，“你只管带着马队冲阵凿穿，那些扎手的硬骨头，放冷箭的杂碎，交给我的人。”

他猛地一夹马腹，身下战马嘶鸣一声，率先冲入通道。

两支风格迥异的精锐骑兵，如同出鞘的利刃，从车营西侧通道悍然杀出，赵破夷率领的主力骑兵洪流，紧贴着车营外侧轰然北拐，目标直指拓跋恒那飘扬着狼头大纛的中军大营，气势如虹。

与此同时，纥骨虎和伊娄云率领的部族骑兵也呼啸着冲出车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