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面是暗色的铁质,表面铺着一层灰白色的旧布,身体平躺在布面上,四肢自然伸直,面容朝上。
那是一张跟他在教堂侧廊里见过的信徒一模一样的脸——枯瘦的面部轮廓,高耸的颧骨,凹陷的眼窝,嘴唇的颜色偏深偏暗。
但比侧廊里那个活着的信徒看起来更加干皱,皮肤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暗色纹路覆盖着裸露在外的手背和颈部。
林野弯腰仔细看着那些纹路。
暗色纹路的走向呈不规则的放射状,从手背中央向四周扩散,越靠近边缘纹路越细越浅,像从被高温灼烧过的纸张表面蔓延开的黑色焦痕。
纹路的末梢在手腕位置收束成几道更深的短线,每一道短线的末端都有一个细小的分叉,像三条细爪的尖端轻轻划过之后留下的刮痕。
林野伸手碰了一下那些纹路表面。
触感干燥,纹路没有凹陷也没有凸起,皮肤表面跟周围区域处于同一平面,像那些暗色线条是从皮肤内部渗透上来之后固定在表皮浅层的。
他换了另一个位置看尸体的躯干区域,解开衣领的时候看到胸腔部分的暗色纹路比手背上更加密集。
从锁骨位置向下延伸覆盖了胸骨表面的大部分区域,纹路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在胸口正中央汇集成一个形状不规则的暗色斑块。
林野站在台面前面看了很久,记住了那些纹路的具体形态和覆盖范围,然后把衣领重新合拢盖住了那片暗色斑块。
门外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
林野直起身来退后一步,在房间里安静地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警察还站在走廊里靠墙的位置,他听到门响的时候转过身来看了林野一眼。
“做完了?”
“出了点问题。”林野故意神色沉重。
警察面色一僵:“怎么说?”
“遗体的状态比较特殊,需要有人守在旁边直到明天早上,今晚我会留在警局里,在隔壁房间等着。”
警察沉默了几息。
他的目光在林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在权衡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后面有一间空房间可以给你用,有床,虽然旧但还能睡。”
林野被带到那间空房间里。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窄床,床上铺着一层灰白色的旧床单。
窗户的位置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很小,玻璃表面蒙着一层灰。
他在那张窄床上坐了下来,听着警察的脚步声从走廊里逐渐走远然后消失了。
林野在房间里坐到了天黑。
他靠在床头的位置保持着半坐半躺的姿势,戒尺握在手里横放在大腿上,拇指搭在戒尺表面那道长期使用形成的凹陷里。
深夜的时候林野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声音从建筑物更深处的位置传过来,穿过墙壁和地面之间的缝隙,到达了他所在的房间。
声音出现的时刻比前几夜都早一些,持续的时间也更短。
林野立马来到了存放尸体的地方。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警局前厅的方向传过来,然后是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然后是金属被碰撞之后的清脆回声。
有人的喊叫声从走廊更远处传过来,含混不清的句子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射之后变得模糊难辨。
然后他听到了枪声,短促、尖锐,一声之后紧跟着第二声,枪声的方向在警察局的正厅区域。
林野靠近门口,侧身站在门板内侧的暗处,透过门缝观察着正厅里的情况。
正厅里有几把旧椅子已经被撞翻了,办公桌上的簿子和笔散落在地面上。
两个警察正蹲在一张翻倒的桌子后面,手里都举着枪,枪口朝向正厅中央一片空白的区域。
那片区域里看起来没有任何东西,但其中一个警察的枪口在持续地微微移动着。
他们似乎能看到某些不存在的东西。
林野站在门板内侧的暗处看着那片空白区域,他看不到任何移动的物体。
枪声在那之后又响了两次,但子弹没有击中任何目标。
警察从翻倒的桌子后面站起来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放下枪走到正厅中央蹲下来检查地面,然后站起来摇了摇头。
林野想了想,对方可能就是冲着尸体来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在他面前现身,应该是有什么顾虑。
而且警察局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都出现了枪声,想装作听不见是不可能的。
林野揉了揉脸,表现出一副惊慌的样子跑了出去:“哦上帝,这是发生了什么?”
警察看着神父也像看到了救星一样,七嘴八舌地描述着刚才恶魔的样子。
林野一边安抚着他们的情绪,一边摆出祷告的姿势。
没一会儿,存放尸体的房间就发生了变故。
有人大喊:“恶魔回来了,他选择了奴役尸体!”
林野特地等了一会儿,才急匆匆地跑过去推开了门。
他走进去的时候旧金属台面上的身体已经不在了,灰白色的旧布被掀起来堆在台面一端,台面中央留下一道人形的浅痕,那层旧布在身体移走之后被拉扯出了变形折痕。
房间后墙的一扇旧窗户已经打开了,窗框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刮痕从窗台内侧延伸到窗框外侧。
林野从那扇窗户翻了出去。
窗外的地面是一小片空地,种着几棵枯死的矮树。
他在空地上看到了一个快速移动的轮廓——一团暗色的模糊形影在夜色中贴着地面快速滑行。
形影的体积比一个完整的人体略小一些,但更宽更薄,像一张被拉扯成形的旧皮囊在空气中高速移动时产生的视觉拖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