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官您品品这段对话。
君臣之间,能把话说得又尖又软、又能叫人笑着咽下去的。
满大明,独此一份。
再后来,陶安做了翰林学士。
洪武元年,开国大典,万象更新。
朱元璋亲笔写了一副门帖子赐给他。
御笔朱砂。
浓墨淋漓:
“国朝谋略无双士,翰苑文章第一家。”
陶安把那帖子挂在门上。
据说每日进出,都要看一眼。
看一眼,正一正冠。
再进门。
有一次,朱元璋微服出巡。
路过陶安家门口。
那是一条僻静的小巷。
青石铺路。
墙头探出半树石榴花。
他远远就望见了那副门帖。
纸已经旧了。
边角泛黄卷起。
墨色却还乌亮。
几年了。
风雨里挂着。
没换过。
他走进去。
陶安正在院子里浇花。
一柄旧铁壶。
一畦秋菊。
听见脚步声,抬头。
见是皇帝。
撒手就要跪。
铁壶哐当掉在地上。
水流了一地。
朱元璋摆摆手:
“不用了。咱就是路过,看看你。”
陶安把他让进屋里。
屋里陈设,一眼望到底。
一桌一椅一床。
墙上挂着一幅自己写的字。
茶是粗茶。
杯子是粗瓷杯。
杯沿还有个小磕。
朱元璋端起来。
喝了一口。
茶粗。
却烫。
烫得实在。
他放下杯。
问:
“陶爱卿,你做了这么多年官,怎么家里还是这个样子?”
陶安说:
“臣觉得,这样挺好。”
“好在哪里?”
“好在睡得踏实。”
陶安说得很慢。
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很多年:
“臣要是收了不该收的钱,盖了大宅子,买了良田,晚上躺在床上就会想——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想来想去,就睡不着了。现在好了,臣每个月就那点俸禄,够吃够穿,剩下的还能给老母买点补品。晚上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那畦菊花底下,水渗进泥土的声音。
然后他说:
“要是满朝的官都像你这样,咱就省心了。”
陶安摇头。
“陛下不用省心。”
“臣这样的人少,才是正常的。要是臣这样的人多——那才是不正常。”
“为什么?”
“因为臣这样的人多,就说明陛下没有给官员们犯错的机会。”
陶安抬起眼。
目光平平静静。
“现在陛下杀了那么多人,官员们怕了,才不敢贪。
可这不是治本的法子——”
“刀能吓住人,但刀剑吓不醒人。”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那之后很多年。
直到此刻,乾清宫里,烛火将尽。
朱元璋每次想起陶安这句话。
都会沉默很久。
后人有诗叹曰:
谋略无双士,文章第一家。
清风两袖满,一语胜千车。
却说朱元璋从回忆中回神,睁开眼。
殿内的光,已经变了。
烛火换过一茬。
殿里明明暗暗。
陶安,已经跪在殿中了。
他跪在那里,不知跪了多久。
朱元璋闭眼回想旧事的那段工夫,他就一直跪着。
一动不动。
像一杆插进金砖里的旧笔。
朱元璋放下茶碗。
觉得倦。
可他知道,今天陶安来,不是来叙旧的。
这位七十岁的老学士,不会无缘无故求见。
三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