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推开审讯室的门,走廊里的凉气扑面而来。他反手把门带拢,还没站稳,周志鹤已经从墙边迎了上来。
“苏组长,怎么样?有结果了?”周志鹤的语气里压着一股急切,眼睛直往苏浩手里瞧。
苏浩点了点头,把手里那份墨迹还没干透的审讯报告递了过去,自己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靠在走廊的墙上吸了一口。
审讯室里头闷了两个多小时,烟味混着汗味和血腥气,熏得他太阳穴突突跳。这会儿站在走廊里吹了吹风,脑子才稍微清亮了些。
周志鹤接过报告,翻开来,手指在纸页上快速往下滑。
苏浩一边抽烟一边开了口:“顾长明交代了,他确实在替日本人做事。策反他的经过,报告里写得比较细,你自己看。”
周志鹤低头读起来,苏浩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把烟灰弹进墙角的痰盂里,脑子里默默过了一遍刚才顾长明交代的内容。
顾长明被拖下水,是两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刚调到情报科没多久,还住在城南一间小公寓里。
他婆娘从乡下过来看他,结果一到南京就病倒了,高烧不退,送到鼓楼医院一查,是急性肺炎。
那年头肺炎是能要命的病,住院打针吃药,没几天就把顾长明攒的那点家底掏了个干净。医院催款催得紧,他东拼西凑借了一圈,还差一大截。
就在那个节骨眼上,他下班路上在巷子口被一个酒保模样的人拦住了。
那人自我介绍说姓吴,在夫子庙那边一家酒馆跑堂,跟他算是半个老乡。
吴老六请他喝了顿酒,酒桌上东拉西扯,聊着聊着就问起他婆娘的病。
顾长明当时心里憋得慌,几杯酒下肚就把家里的难处倒了出来。吴老六听完,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几张票子拍在桌上,说乡里乡亲的,先拿去用,救命要紧。
顾长明当时感激得差点跪下。
后来吴老六隔三差五请他喝酒,每回都给他塞点钱,说是借的,不着急还。
顾长明婆娘的病好了之后,他攒了钱想还给吴老六,人家摆摆手说不急,又请他喝酒。喝着喝着,吴老六就开始问些别的事了.....
因为顾长明此前对此人感激不已,所以倒是交代了自己隶属于特殊部门的事情。
故而这次他就问你们最近忙不忙?
有没有什么大事?
你们上级人怎么样?
诸如此类。
顾长明起初还有些警觉,但吴老六问得随意,又总是笑眯眯的,他也就没往深了想。再说了,人家帮过自己大忙,问几句话就翻脸,那也太不近人情了。
等顾长明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吴老六有一天摊了牌,说自己是替日本人做事的,顾长明之前跟他说的那些情报,已经送出去了。
现在顾长明跟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么继续干,要么他去军情处举报,说顾长明是日谍。
顾长明当时冷汗都下来了,他太清楚军情处对付内鬼是什么手段。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但吴老六对顾长明的使用极其谨慎。
头一年几乎没派过什么正经任务,就是偶尔让他确认一下科里有没有人事变动,或者打听某个特定的人最近在不在南京。
直到半年前,吴老六才开始有规律地联络他,让他留意情报二组的行动安排,尤其是针对日谍的搜捕计划。
“也就是说,从半年前开始,情报二组的行动安排就被暮蝉小组摸得一清二楚了。”苏浩把烟头按灭在痰盂边上,语气平平地总结了一句。
周志鹤合上报告,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他揉了揉眉心,把报告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策反他的这个人,化名吴老六,表面身份是夫子庙一家酒馆的跑堂。根据顾长明交代的外貌描述...中等身高,偏瘦,颧骨高,右眉尾有一道小疤,说话.....这个人应该就是井山潤无疑了!”
“嗯!”
苏浩点了点头,不由笑道:“这个井山潤在忙爆炸案的同时,还挂着酒保的身份做掩护,借机接触咱们内部的人。
这招确实阴。你们情报科事先查过夫子庙那一带的酒馆饭庄,但那时候注意力全被李有权那个假账房先生牵走了,没盯住这条线,倒也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