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么看着电梯门,好几秒钟,然后才转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嘴角扯了一下,往上,往两边,力气很大,幅度很标准。
是笑。
但很强硬的笑。
“打扰您了。”
他看着蒋奶奶,声音平稳,“不好意思。”
蒋奶奶站在门口,没摘眼镜,从镜片后面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
跟刚才被架走那个人,轮廓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眉骨的高度,鼻梁的弧线,下颌骨的角度。
不用多想,不用多问,大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这辈子什么没见过。
但她同样看得出来,这孩子跟那种东西,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一个人能从烂泥坑里爬出来,长成现在这样干干净净的模样,中间吃过多少苦,扛过多少事,不必说出口。
说出口反而轻了。
蒋奶奶没接话,转身回了屋。
陈诚垂下眼,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指甲掐进掌心里。
只觉得上学时,那种自卑感又回来了。
一分钟后,蒋奶奶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小竹笼,盖子掀开,热气直往上蹿,白胖胖的包子码了六七个,皮薄馅大,白菜猪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窜。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蒋奶奶把竹笼往他手里一塞,语气跟平时唠家常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关心,没有任何刻意的试探,“多吃点。”
说完,回屋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没有追问,没有安慰,、没有那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同情眼神。
陈诚端着竹笼,站在走廊里,低头去看包子,热气熏上来,眼眶有一瞬间发酸。
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屋。
沈幼怡坐在沙发上,腿蜷在身下,脑袋歪着,正盯着某个虚空中的点出神。
听到动静,抬了下眼皮,看见竹笼,然后看见陈诚。
“吃包子。”
陈诚把竹笼搁桌上,掀开盖子,拿了一个递给她。
沈幼怡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
皮软,馅鲜,汁水在嘴里破开,白菜的清甜混着肉香,是实打实的好味道。
但她嚼着,又开始发呆了。
眼珠子不动,盯着包子上自已咬出来的那个牙印,脑子里转的却完全是另一件事。
那个人是谁,住哪儿?
平时在哪出没?
灰色产业覆盖的范围太大了。
哥哥说的“接待客人”,是什么意思?
她需要一个名字,有名字就有身份证,有身份证就有住址,有住址就有活动轨迹。
活动轨迹掌握了,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
悄无声息的。
干净净的。
地下三米,挖深一点也行。
反正那种人消失了,不会有人找的。
咋呼呼,满脸血,嗓门大得震耳朵,怪吵的,睡着了就安静了。
“对不起。”
陈诚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抬头。
他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个包子,但没怎么吃,就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
眼睛看着她,带着一点歉意,眉头微微拧着。
像在检讨什么。
“今天是我情绪失控了,”他说,“吓到你了吗?”
沈幼怡啃着包子,嘴里还塞着半口馅,懵懂的眨了眨眼:“嗯?”
纯粹的茫然。
吓到?
哪有。
她见过比这恐怖一百倍的东西。
那个人那点血,那点嗓门,放在她的世界里,连个响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