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不到十分钟，又亮了。

梁文博的消息比预想的详细。时间、地点、议程、参会名单、住宿安排，五条消息排着队弹出来，最后一条是一份pdf，文件名写着“第一次研讨会议程（草案）”。

贺知舟靠在行军床的铁架上，拇指在屏幕上从头滑到尾，看了一遍。

十二月十五号报到，十六到十八号集中讨论，十九号散会。四天。议程里第二天上午有一个“省级试点经验交流”的环节，后面括号里写着“安徽·贺知舟”。

他把pdf关了，切到方晓雯的对话框，把梁文博的五条消息和pdf一起转了过去，后面跟了一句：“差旅你帮我对接，住宿标准按省里出差的规格走。”

发完扣了手机，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烫了点，舌尖缩了一下，他把杯盖拧回去搁在床头柜上。

陈磊的行军床那边传来塑料袋窸窣的声音，他在剥橘子，橘皮的味道在值班室里散开，酸酸甜甜的，跟消毒水味搅在一块。

“贺哥，四天不在，你的班怎么排？”

“苏主任会调。”

“我跟谁搭？”

“到时候看表。”

陈磊把一瓣橘子塞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再问。

分诊台的电话响了。

年轻护士接完电话，拖鞋踩着地砖跑到值班室门口。

“贺医生，来人了，酒精中毒，男的，四十来岁，朋友架着送进来的，吐了一路。”

贺知舟的脚伸进鞋里，人已经站起来了。

走廊的灯管感应亮了一截，白光追着白大褂往分诊台方向铺过去。分诊台前面停了三个人，两个架着中间那个，中间那个脑袋耷拉着，嘴角挂着酸臭的呕吐物残渍，衬衫前襟湿了一大片。

“喝了多少？”

架人的那个矮胖男人喘着气。“一斤多白的，后面又灌了几瓶啤的，我们拦不住。”

“多久了？”

“喝完有两个多小时了，一开始还能走，后来就不行了，叫不醒。”

贺知舟抬手翻了一下患者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呼吸浅快，酒精的气味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

“去甲探侧卧位，开液路，查血糖血气，监护上了。别让他平躺，呕吐物堵住气道你们两个赔不起。”

护士推着监护仪过来，陈磊从后面跟上，接手开始扎针。

贺知舟退到分诊台后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陈磊的动作。针头进血管的角度准，固定的胶布贴得服帖，液路通了以后抬头看了一眼滴速，手指调了两下滚轮。

“血糖3.1。”护士报了一声。

陈磊回头看贺知舟。

“推50%葡萄糖40毫升。”贺知舟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咬得清楚。

十一点二十，第二个来了。

七十三岁的老太太，女儿搀着进来的，脸色蜡黄，手抖，额头冒虚汗。女儿急得声音发颤。

“医生，我妈晚饭没吃，刚才在沙发上突然说头晕，站不起来。”

“糖尿病？”

“有，吃药的，二甲双胍。”

“今天药吃了没有？”

“吃了，中午那顿吃了，晚饭没吃。”

贺知舟蹲下来看了一眼老太太的手指，甲床苍白，指尖凉。

“查血糖。”

护士把血糖仪递过来，采血针扎了一下指尖，试纸吸了血，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两秒。2.8。

“低血糖。开液路，50%葡萄糖20毫升先推，推完查一次，不够再补。”

老太太的女儿站在旁边攥着挂号单，手指捏得纸面皱成一团。

“医生，严不严重？”

“饭没吃药照吃，血糖掉下来了。推完糖水观察一阵，等她清醒了先吃点东西。以后别空腹吃降糖药。”

女儿点头点得急，嘴唇抖了两下，眼眶红了。

“谢谢医生，谢谢。”

贺知舟没接话，转身走回分诊台后面。保温杯夹在腋下，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温降下来了，枸杞的味道淡得只剩一点甜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