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民伞。
万民伞。
或许,老妇未盲之前,所见之景便是。。。。。。。
苏州府衙前,千人跪地,伞盖如云。
何彦明,一袭官衫,日夜剖冤。
百姓呼他“青天”,唯不敢应。
可如今呢?
张载起身,缓缓转过头,望向长街那头。
苏州府衙的飞檐隐在暮霭之中,鸦影掠过。
那里,有老妇口中真正的“何青天”
如今,“何青天”何在?
官如民父,父作假,民不知。。。。
民唯知,父乃青天,定为民辩。。。。。
呵,民,何其之冤,父何其之恶!
一念及此,张载胸中如堵,心隐作痛。
收目四顾,满城黎庶,犹立不去。
千目万瞳,尽投于一身。
所望者,非钦差也,青天也。
可青天在哪里?
在天上?在庙堂?在一方朱印之间?
“青天!青天!何来青天!”
喉中如梗,终未出口。
风过长街,甲叶不动。
千户董铮侧目而视,不知张载为何不语。
张载立在那里,绿袍点晴
百姓环立,缓缓闭眼,眼不觉落。
耳中唯余三声:老妇之啜,幼童之咿,生民之冤。
万籁俱寂,此三声独存。
他问自己:生民之命,为何立?
昔读圣贤书,每至“民为贵”三字,未尝不拊卷而叹,自以为通矣。
今立此长街,四顾茫然,方知从前所解,尽在纸上。
生民之命,立之于堂?
堂高数仞,阶下之人不能前。
冤者投牒,胥吏接之,官不能亲睹其面,唯睹其字。
字可改,情可饰,冤可压。
此谓之立命乎?抑埋命乎?
生民之命,立之于笔?
朱笔在手,判人生死,威权赫赫。
然笔之所判,据者何也?
状也。
状之所出,口也。
口之所,有伪有真。
隔一层,便隔一重天。
以笔立命,犹以寸木支倾厦,其倾可待也。
以笔立命,犹以寸木支倾厦,其倾可待也。
生民之命,立之于伞?
万民伞,百姓所赠,至荣至贵。
然伞之为物,上可遮雨,亦可遮天。
受伞之初,心在民。
受伞既久,心在伞。
伞在,便以为民在。
殊不知伞下之人,早已非民,乃官矣。
以伞立命,伞覆则命覆。
三者皆非,则生民之命,为何立耶?
张载猛省,心通静明。
不在堂,在阶下。
阶下之人,面有菜色,手有厚茧,眼有泪痕。
其冤不书于牒,而刻于眉目之间。
不立阶下,不见此冤。
不在笔,在手。
手能握笔,亦能扶人。
判其罪,不如释其枷。
释其枷,不如予其路。
不伸手,何以知手之温?
不在伞,在心。
心在,则身在
身在,则目在
目在,则冤在。
见其冤,则不得不动。
不得不动,则不得不为。
不得不为,则虽无伞,万民自来。
是故。。。。。。。
青天不在天,在吾心。
吾心若明,便是青天。
吾心若暗,万民伞亦成遮天之幕。
生民之命,非立之于高处,立之于低处。
非立之于远处,立之于近处。
非立之于他日,立之于此时。
非立之于他人,立之于自己
至此,方为,为生民立命!
。。。。。。
闭目瞬息,道德之通,目光清明,不复迷茫。
老妇人仍在颤声低泣
“何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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