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撑着那把“换回来”的伞,踏上了石阶。
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青石板泛着水光,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还站在船头的白素贞。
夕阳的余晖洒在湖面上,金光万道,将她的白衣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她撑着一把青伞,站在船头,乌发如云,白衣胜雪,身后是烟波浩渺的西湖,头顶是雨后初晴的天空。
像是一朵临水照花的白莲,遗世独立,不染尘埃。
他微微一笑,拱手道:“白姑娘,后会有期。”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湖面上的微风,传到白素贞耳中。
白素贞站在船头,一手撑着那把青色的油纸伞,一手扶着船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雨后的阳光洒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的步伐从容而稳健,既不快也不慢,一步一步地走上石阶,穿过柳堤,穿过那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绿荫。
柳枝在他身后轻轻摆动,像是在为他送行。
白素贞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穿过柳枝的间隙,穿过斑驳的光影,一直到他的身影被远处的绿荫完全吞没,再也看不见。
她还在看。
“姐姐,人都走远了,还看呢。”
小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柳树和空旷的石阶,以及石阶上残留的一串湿脚印。
白素贞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把青色的油纸伞。
伞面上画着几枝墨竹,竹竿挺拔,竹叶潇洒,笔力遒劲却不失清雅,素淡清逸,和他的气质一模一样。
她将伞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的光,那种做了坏事没有被发现的得意。
她轻声说:“走吧。”
小青看着她怀里的伞,又看看她脸上那副痴痴的表情,叹了口气,双手叉腰:“姐姐,你不会真的喜欢上那个书呆子了吧?”
白素贞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回船舱,在锦垫上坐下。
她将青伞放在身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伞面上的墨竹。然后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饮下。
酒液入喉,温润甘醇,不烈不淡,像极了方才和他说话时的那种感觉,暖暖的,柔柔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再来一杯。
小青钻回船舱,坐在她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姐姐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摇了摇头,啧啧两声。
“完了完了,姐姐彻底被那个书呆子迷住了。连换伞这种招数都用上了,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你可是修行千年的妖仙,多少人求着见你一面都见不着,如今倒好,主动往一个书呆子跟前凑。”
白素贞放下酒杯,伸手轻轻敲了一下小青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小青“哎呦”一声。
“不许叫他书呆子。”
白素贞板着脸,眼中却带着笑意。
“还有,什么换伞?那叫……机缘巧合。”
小青捂着被敲的脑袋,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还机缘巧合呢,明明是蓄谋已久。姐姐,你这话骗骗那个书呆子还差不多,可骗不了我。”
白素贞没有反驳,只是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小青见她不说话,眼珠转了转,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姐姐,说真的,那个许仙有什么好的?不就是长得清秀些,说话好听些,书读得多些嘛。我倒是觉得,那天我们在城外遇见的那个和尚,比他强多了,”
白素贞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
杯中的酒液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她抬起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惕。
“小青。”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你方才说什么?”
小青被她突然变脸吓了一跳,眨了眨眼,不明所以道。
“我说……那个和尚啊。就是前天我们在城外竹林边遇见的那个,穿着灰色僧袍,长得高高大大的,手里拿着一串檀木佛珠。你不是说那和尚修为不浅吗?我当时就觉得,与其选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还不如选那个和尚,至少能……”
“住口。”
白素贞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小青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小青,你给我听好了,这话我只说一遍,你一个字都不许忘。”
小青被她这架势吓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白素贞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船舱里的两个人能听见,连船头的船夫都听不到分毫。
“那个和尚,不是普通的和尚。他是天生的罗汉转世,降生在佛门,肯定是从小便受戒修行,如今虽然年纪不大,法力却已经深不可测。别说你我,就是那些大妖王,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那日在竹林边,我们隔着那么远,我只是用神识扫了他一眼,他便似有所觉,转过头来往我们这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若不是那片竹林中有雾气遮挡,又有其他妖气混杂,只怕我们已经被他识破了来历。”
小青的脸色渐渐变了,从无所谓变成了紧张,从紧张变成了后怕。
“姐姐,你是说……”
“我是说,那个人招惹不得。”
白素贞一字一句道。
“我们修行百年、千年,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道行,能够幻化成人,混迹人间。若是招惹上了那种人,轻则被打回原形,重则千年修行毁于一旦,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她伸出手,握住小青的手,掌心微凉,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小青,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人是我们惹不起的。那和尚就是其中之一。往后在钱塘城中行走,若是再遇见他,绕着走,躲远些,千万不要引起他的注意。记住了吗?”
小青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记住了。”
白素贞松开她的手,靠回锦垫上,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杯中的酒已经凉了,她却浑然不觉。
小青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那……那个许仙呢?他会不会也有问题?我总觉得他不太对劲,不像个普通的书生。”
白素贞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先前的轻柔。
“他不一样。我看过了,他确实是个凡人,身上没有任何法力波动,魂魄也是寻常人的模样。虽然谈吐举止确实不像寻常的年轻书生,但……也许是他读书多、见识广的缘故吧。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天生就比别人通透。”
小青张了张嘴,想说“万一他也是什么转世呢”,但看到姐姐脸上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姐姐难得遇到一个让她心动的人,自己何必泼冷水呢。
而且……那个许仙,确实不像是坏人。
白素贞放下酒杯,望着舱外的湖面,目光温柔如水。
雨后的西湖格外清澈,湖水映着蓝天白云,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远处有几只白鹭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近处有荷花初绽,粉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雨水,在风中轻轻摇曳。
湖上零星有几艘游船,船上的人或坐或站,或饮酒或赏景,一派太平景象。
她的目光落在方才沈清砚消失的方向,心中暗暗道:许仙,你回家之后,就会发现拿错了伞。然后,你会来找我吗?
船夫摇起橹,小船缓缓调头,向来时的方向驶去。
湖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将方才靠岸时留下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抹去,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
小青撑着下巴,看着姐姐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姐姐,你说他会不会认出我们是什么?”
白素贞转过头,看着小青,微微一笑:“不会,他只是一个凡人,看不出我们的来历。”
小青撇了撇嘴,将信将疑。
“那可不一定。我看那个书呆子……哦不,那个许公子,不像一般人。他说话做事,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破。让人心里没底。”
白素贞怔了一下。
小青的话让她想起了方才在船舱中的一些细节,沈清砚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欣赏,有温和,有从容,有礼貌,可唯独没有那些凡尘男子初见美色时惯有的贪婪与欲望,没有那种让人生厌的打量和审视。
他看她的目光,就像在看一朵花、一轮月、一片云,纯粹而干净,不带任何杂质。
可就是这份纯粹,这份干净,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面对她这般容貌的女子,怎么可能如此平静?
她摇了摇头,将这一丝疑虑压了下去,轻声道:“或许吧。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好人。”
小青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她虽然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明白。姐姐修行千年,一直孤身一人,在峨眉山上与清风明月为伴,寂寞了太久。如今终于遇到了一个让她心动的人,这是好事。
她只希望那个许仙,不要辜负姐姐的一片真心。
小船渐行渐远,湖面上的金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的余晖,橘红色、淡紫色、粉橙色交织在一起,将整个西湖染成了一幅绚丽的油画。
白素贞坐在船舱中,手中握着那把青色的油纸伞,伞面上的墨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她的目光穿过纱帘,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模糊的柳堤,眼神温柔而悠远。
她的唇角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那笑容里,有期待,有欢喜,还有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紧张。
千年修行,她从未怕过什么。
她与山中的猛虎搏斗过,与天上的飞禽争斗过,与追捕她的道士周旋过,从来没有怕过。
可此刻,她忽然有些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