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后门，脚步声在后巷的石板路上急促地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万象楼后廊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砚转头看向苏璃。她依然站在楼梯拐角，双手交握在身前，背靠着墙壁，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尽。那双狐媚眼中的嘲弄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松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的微光。她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轻巧，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公子回来得比妾身预想的快。”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他没有受伤，“那个暗影楼的供奉……很厉害吗？”

“殷破军，七星供奉，元婴初期。”沈清砚走到苏璃面前，伸手轻轻拂去袖口上残留的几粒灵石碎屑，“阵法布置得很精妙，地缚灵笼，暗影楼的镇楼阵法之一。如果换一个普通的元婴初期被困住，至少得花一个时辰才能破阵出来。不过阵法结构越精密，力平衡点就越脆弱，找到那个点，一根手指就够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弯，那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可是我的爱妾，不快点成嘛。”

苏璃听到这话，笑着眨了眨眼。她眨眼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两只眼睛同时闭上，而是一只先闭，另一只后闭，中间隔了不到半息的时间，像是某种小动物在用眼睛做某种狡黠的暗示。那双狐媚眼完成这个动作时，琥珀色的瞳孔里碎光流转，在暗淡的后廊中亮得像是两颗被阳光照透的蜜蜡。

“公子给的那两样东西，妾身还没来得及用。”她说着从腰间储物袋的外侧夹层中取出那具墨晶傀儡，在掌心里掂了掂。傀儡在她手掌上安安静静地趴着，赤色灵晶的双目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关节处的灵纹在感应到她的灵力后轻轻亮了一下，像是某种活物在睡眠中翻了个身，“他们要是不说那么多废话直接动手，那只傀儡就能让他们吃点苦头了。”

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头顶。手指的方向是楼梯上方的天字号房走廊。

“不过我也没用上。天字号房那层有紧急传讯阵，我站的位置一只手就能摸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点小小的得意，“他们要真动手，我退一步就能触发禁制，然后再放傀儡，两个金丹巅峰至少能拖一盏茶。”

沈清砚看着她片刻，说了一句：“做得不错。”

苏璃弯了一下眼睛。她弯眼睛的时候眼角微微上翘，狐狸眼特有的妩媚弧度在那一瞬间展露无遗，但又因为笑意本身的清浅而显得没有丝毫媚态，反而有一种干净利落的爽朗：“公子教得好。”

沈清砚没有接话，转身朝前堂走去。他的步伐和来时一样沉稳，靴底踏在地砖上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走到门口时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主街尽头那座金碧辉煌的周家宅邸方向。周家的宅邸占据了主街北段整整半条街面，门前的石狮子有三丈高，朱红色的大门上镶嵌着九十九枚铜钉，飞檐翘角上悬挂着金色的灵灯，在暮色中熠熠生辉。

“殷破军的事瞒不住。”沈清砚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些，语调中多了一层思虑，“城里那些元婴修士应该已经知道了。暗影楼的供奉被人杀了，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现在估计至少有七八道神识在盯着这条街，等周家的反应。”

苏璃跟上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眉头微微皱起，若有所思：“那周玄……”

“周玄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请的人死了。”沈清砚的目光依然落在周家宅邸的方向，那几盏金色的灵灯在他的瞳孔中映出极小的光点，“他有两个选择。一是缩在家里装死，赌我不会真的上门，但他知道我的修为了，元婴初期都能一剑杀，他赌不起。二是去请他爷爷。”

他顿了一下。

“他爷爷是周元齐，元婴中期，闭关三十年，一直在冲击元婴后期。如果周玄能说动他出关，那周家就还剩最后一张牌。”

沈清砚在万象楼门口停了一步。暮色从他身后漫进来，将他的身影在地砖上拉成一道长长的、深邃的剪影。他转过身，半边脸被门外的暮光照亮，另半边隐在暗处，瞳孔深处那层琥珀色的光晕在暗影中微微闪动。

“他一定会去请。”

周家偏厅中，周玄面前的茶壶已经凉透了。

凉茶在壶里泡了太久，灵茶叶片已经彻底舒展开来，沉在壶底，像是一层深绿色的淤泥。茶壶边沿有一道干涸的水渍，是之前倒茶时溅出来的，在紫檀木桌面上留下一圈浅褐色的印迹。偏厅里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灯芯上积了厚厚一层焦黑的炭灰，烛光微弱而摇曳，将他脸上的阴影和亮面不断拉扯变形。

横疤男跪在地上，说完最后一句话。

“沈清砚说……让公子一个时辰之内去万象楼门口跪着等他。过一个时辰没到，他会亲自来周家。”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之后，整个偏厅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周玄坐在椅子上，面容惨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痕迹。另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他的眼睛盯着桌面上的茶壶，但视线的焦点是散的，像是在透过那茶壶看某个更远的、他不敢直视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殷破军死了？”

横疤男低着头：“传讯符灭了，后巷的人也确认了。消息从城里传过来，说南城门外有一具尸体被人发现了，是穿灰白色长袍的中年人，胸前有一道贯穿剑伤。殷前辈的短剑还在他手里。是元婴修士的命案，南城门的卫队不敢动现场，已经报上去了。”

周玄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一下晃动的幅度很小，但他的身体重心在那一瞬间偏移了，整个人朝着椅背的方向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椅背，手指死死攥住紫檀木的边缘，才勉强坐稳。暗影楼七星供奉殷破军，这个名字在中洲的元婴圈子里是一个让人忌惮的存在。元婴初期中的高手，以一手地缚灵笼困杀过数位同阶修士，暗影楼的顶梁柱之一，据说已经摸到了元婴中期的门槛。这种人物都拦不住沈清砚，那他请的这两个金丹巅峰去绑人，简直跟送死没有区别。

他的手指在椅背上收紧，指节发出极细微的骨节摩擦声。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在呻吟的喉音。他想到沈清砚说的那句话，“一个时辰之内，我要他在万象楼门口跪着等我”，那不是一个空洞的威胁。沈清砚杀殷破军只用了一盏茶，杀他周玄大概连一盏茶都不用。

沉默了很久之后，周玄开口了。他的声音更加嘶哑了，像是喉咙里被什么东西磨过，粗糙而干涩，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低沉的绝望。

“去后山，请老祖出关。”

他抬起眼睛看着横疤男，眼眶里布满了血丝，眼白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

“就说……周家惹了不该惹的人，再不处理，周家就完了。”

后山的石门在一个时辰后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