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修为，这在整个修真界都是最严厉的惩罚之一，仅次于处死。
对于修士来说，修为是一百多年甚至几百年的苦修和积累，是无数灵药丹药堆出来的，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突破出来的，是融入骨髓和灵魂的一部分。
废了修为，就等于把一个人彻底从这个圈子中剔除出去，让他从此变成一个凡人，再也无法修炼，再也无法翻盘。这种惩罚，通常只有在修士犯下叛族、弑亲、勾结外敌这类十恶不赦的重罪时才会动用。而周玄只是惹了一个外来散修，就被自己的亲爷爷亲手废了修为，这个消息传出去，没有人不震惊。
城北王家宅邸中，王家族长王崇安听完汇报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那是一只青瓷茶盏，盏壁上釉色均匀，薄如蛋壳，是林家瓷窑的上等货。他放茶盏的动作很慢，茶盏落在紫檀木桌面上时发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碰撞声。他约莫五十来岁的相貌，方脸阔额，浓眉虎目，下颌骨宽大而方正，是标准的国字脸。此刻那两条浓眉微微拧着，眉心的川字纹深了几分。
他面前的圆桌上围坐着五六个王家的核心子侄，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都是王家这一代最被看好的苗子。他们本来是在开每月例行的族务议事会，讨论名下几间灵器铺子今年的利润分配，但这个消息传来之后，利润分配的事被暂时搁置了。
王崇安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几个子侄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殷破军死在南城门外，周玄被他爷爷亲手废了修为。你们几个记住了，以后在外头行事收敛些，别以为姓王就没人敢动。”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目光在彼此之间快速交换了一下，然后各自低头应是。其中坐在圆桌末端的一个年轻人，王家这一代年纪最小、也最受宠的王玄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被他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堂兄用眼神制止了。王崇安的目光在王玄策身上多停了半息，然后移开了，重新端起茶盏，但没有喝。
城东林家正在举办每月一次的族内议事。林家是玉京城四大家族中财力最雄厚的一家，名下拥有玉京城最大的丹药坊和灵材铺，供应着玉京城一半以上的丹药灵材需求。他们的议事堂比王家更加宽敞，也更加明亮，四壁挂着名家字画，屏风后面摆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药鼎，鼎身上刻满了历代林家丹师的丹方和心得。
林家族长林守正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堆着一摞厚厚的卷宗，是各处分号这个月的经营账目。他约莫六十岁的相貌，长脸清瘦，蓄着三缕长须，须发已经半白，面容儒雅，看上去不像是一个掌握着巨额财富的商贾族长，更像是一个书院的山长或者宗门的传功长老。他把手中的卷宗合上，卷宗合拢时发出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
“一个外来的散修，一剑杀了殷破军。周元齐连手都没动就认了栽。”
他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点评一局棋。目光从卷宗上抬起来，扫过堂下坐着的二十几个林家族人，有管事的执事，有负责丹房的丹师，也有正在重点培养的年轻子弟。
“你们要是觉得自己比殷破军能打，可以出去试试。觉得自己不能打的，就管好自己的手脚和眼睛。”
堂下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人敢大出一口气。林家能在玉京城坐稳四大家族的位置，靠的不是武力，而是谨慎。林守正治家的风格就是“稳”字当头，不惹事，不怕事，但绝不主动找事。他这番话表面上是警告，实际上也是在给自己的族人打预防针：玉京城来了一个不好惹的人，你们都给我小心点。
赵家那边传出的消息更耐人寻味。
赵家在四大家族中最特殊，他们不像王家那样靠炼器起家，也不像林家那样靠丹药发财，更不像周家那样靠资历站稳脚跟。赵家的根基在于情报，他们是玉京城最大的情报贩子，名下经营的酒楼、茶肆、赌场、青楼遍布全城，每一家都是情报收集的据点。赵家的族长赵无涯本人很少公开露面，据说他元婴中期的修为已经在这个境界上停留了将近两百年，对修炼已经没什么追求了，反而对收集和分析情报有着近乎痴迷的兴趣。
据说赵家当夜召开了一次内部密议。
密议在赵家宅邸最深处的一间密室中进行，参加的人只有赵无涯本人和三位核心族老。密室四壁刻满了隔绝神识的阵纹，连一只传讯符都飞不进去。密议从亥时三刻开始，一直持续到丑时，将近两个时辰。密议的具体内容外人无从得知，赵家的嘴是出了名的严，在赵家做事的伙计和管事都签过神魂禁制契约，泄密者会被禁制反噬，轻则神魂受损，重则当场毙命。
但密议结束后次日清晨，赵家在玉京城各处的店铺、酒楼、茶肆、赌场的管事都收到了一条内部训令。训令的内容很短，措辞很隐晦，但意思非常明确：“近日城中来了新面孔，修为极高，来历不明。凡与此人相关事务，一律避让，不得主动接触，不得语冒犯。”训令的结尾还加了一句：“此令优先级为最高，违者逐出赵家。”
这条训令传出去之后，让赵家内部一些不明所以的年轻子弟都吓了一跳，最高优先级的内部训令，赵家上一次发出这个级别的训令，还是四十年前一位化神期老怪路过玉京城的时候。而这一次，对象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外来散修，仅仅因为他一剑杀了殷破军，就让赵家做出了如此强烈的反应。这说明在赵无涯的情报网中，他已经掌握了一些其他人还不知道的信息，或者至少是做出了一些其他人还不敢做出的判断。
那段时间，玉京城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世家宗门，都在内部会议上多了一项内容。
有的家族开的是正式的族会，族长坐在主位上，当着所有族人的面郑重其事地宣布新的规矩；有的宗门则只是在传功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但意思同样严肃；有的散修小圈子则在酒桌上互相提醒，一边喝酒一边交换着各自打听到的消息。不管是正式的还是非正式的，核心内容都差不多，告诫后辈，千万别给家族惹祸。玉京城如今来了个一剑杀殷破军的主儿，你要是撞上去，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家族都要替你买单。
而在这场风波中，关于沈清砚身份的猜测也开始在玉京城各个角落发酵。
有人说他是哪个大宗门秘密派来探路的。中洲三大圣地之一或许对玉京城有什么动作，派了一个高手先来探探底细。这个说法有一定的市场，因为沈清砚的行为方式确实不像普通的散修，散修不会那么从容，不会面对暗影楼和周家时那么笃定，那种笃定背后一定有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
有人说他是从海外归来的隐修。海外三岛，蓬莱、瀛洲、方丈，据说是上古时期的修炼圣地，虽然已经封闭了数千年，但总有传说说某些隐修世家一直和海外保持着联系。如果沈清砚是从海外归来的，那他的修为和底气就都能解释了。
还有人说他是某个早已坐化的化神修士转世重修。这个说法最玄乎，也最没有证据，但在散修圈子里传得最广。因为只有转世重修能解释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年轻却有这么高的修为，能解释他为什么对周家的事处理得那么老辣，也能解释他为什么对玉京城各方势力都表现出一种淡淡的漠视，因为这些东西他都见过，都经历过，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传越传越玄，从沈清砚的修为传到了他的出身，从他的出身传到了他身边的狐族侍女，从狐族侍女又传到了他来玉京城的目的。有人说是来寻仇的，有人说是来找人的，有人说是来参加某个秘密拍卖会的，还有人说他其实是某个圣地现任圣主的私生子，这个说法太离谱，连传这话的人都忍不住笑了。版本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丰富，但有一个共同点是所有传都认可的：这个人惹不得。
而在这场风波的最暗处，暗影楼玉京分舵的一间密室中，气氛截然不同。
暗影楼的分舵设在玉京城南城的一片杂乱的民居区中，从外面看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杂货铺，卖些灵兽皮货和低阶丹药，铺主是个笑眯眯的胖子，对谁都和气。但杂货铺的后院有一口枯井，井下是一条暗道，暗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铁门后面便是暗影楼玉京分舵的真正所在。
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室，四面墙壁上嵌着隔绝神识的阵纹，阵纹的节点均匀地分布在墙角、墙中央和天花板接缝处，每一个节点都嵌着一枚拇指盖大小的黑色灵石，灵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是夜行动物的眼睛。阵纹的覆盖范围精确地贴合了石室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死角，将内外彻底隔开，外面的人探不到里面，里面的人也探不到外面。
石室中的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墙角放着一只矮柜，柜子上摆着一盏灵灯。灵灯的光芒在这里显得有些苍白，照在石桌上，将桌上那几件东西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清晰。
石桌中央放着一柄断成两截的短剑。正是殷破军贴身佩戴的那柄，剑名叫“獠牙”，跟了他上百年，剑身上那层青黑色的灵光已经彻底熄灭了。断口不是被砍断的，而是被一道极其锐利的剑气从正面贯穿，剑身承受不住那道剑气的力量，从内部炸裂开来。断口的截面呈放射状，边缘微微上翻，像是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里向外撕开。剑柄上还残留着殷破军最后握剑时的指印，五个指头的轮廓，大拇指的位置比其他四指更深，说明他当时正在发力拔剑，但剑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对方的剑已经到了。
短剑旁边摆着一枚碎裂的灰色圆球残片。那是地缚灵笼的核心阵器，现在只剩下了几块不规则的碎片，最大的一块有半个手掌大小，其余的碎片更小，最大的也不超过指甲盖。碎片上的灵纹已经完全黯淡了，那些曾经精密到让人叹为观止的阵纹纹路，此刻像是被烧焦的树叶经络，蜷缩干枯，轻轻一碰就会变成粉末。这些残片是暗影楼的人在南城门外官道上仔细搜寻后收集回来的，他们甚至把碎石滩上的每一块石头都翻了一遍。
两件东西旁边，是一份连夜整理出来的调查报告。报告写在一枚玉简中，玉简表面刻着暗影楼的标志，一柄隐在阴影中的短剑，剑尖朝下，剑身上有三滴正在滴落的血。玉简的内容密密麻麻，从殷破军接下周玄委托的具体时间地点、到沈清砚入城以来的所有活动轨迹、到南城门外之战的现场勘查结果，事无巨细全部记录在案。
桌后坐着一个人。
石室中光线昏暗，灵灯的光芒被刻意压低到了最低亮度，只够勉强照亮桌面。那人的身形隐在阴影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肩膀很宽，脊背挺得很直，坐姿端正而松弛，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的面容完全看不清楚，阴影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眼睛在阴影深处隐约泛着一层极淡的光芒，不是灵光，而是某种极其锐利的、能在黑暗中看清一切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