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看了柳凝霜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思量，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被他压得很好的温度。他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他确实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九窍玄阴体的双修效果和修为成正比，修为越高效果越好。
筑基期的核体虽然已经成型，但和金丹期的核体相比无论是灵力的纯度还是本源的厚度都差了不止一个档次。从功法推演的角度来看，最佳时机是金丹后期到元婴初期，那时候核体已经完全成熟，本源的量也足够支撑一次完整的双修循环。
“筑基还不够。”他说，“金丹之后再考虑。元婴效果最好，对你对我也最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他在看她的反应，不是怕她失望，而是想确认她听懂了“对你最好”这四个字的分量。
他不是在拒绝她，他是在替她算最优解。他希望她的修为尽可能高一些再双修，修为越高，核体越成熟，双修时流失的本源越少，对她的根基损伤越小。
柳凝霜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眼底，碎成细密的光点。那双冰蓝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不是那种空洞的清澈，而是一种把所有复杂的情绪都沉淀到水底之后、表面上只剩下一层纯净水光的清澈。
她没有失望，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她只是确认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认真听进去了，然后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轻而坦然，像是一个旅人看到了远处山巅上那盏为她的行程点亮的长明灯，她知道路还很长，但她不着急。
“妾身永远都是公子的，公子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
说完她转身走回了自己房间。转身时月白色寝衣的下摆在月光中划出一道极淡的银色弧线，赤足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细的脚步声。她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不是失落，不是在拖延，而是想把这段从正堂到厢房之间的路多走几步。但她依然带着那种做完一件事后的坦然，她已经把想说的话说完了，答案也听到了，心里没有什么遗憾和疙瘩。
沈清砚站在门口看着她关上了门。她的房门关闭时门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转动声，窗户里透出的灵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下摆，墨青色的锦缎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色暗纹。然后他合上房门，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窗台上那盆苏璃养的灵植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的露珠反射着灵泉井水面上的星光。他望着院中那几株石榴树的影子在月光下缓缓移动，石榴树叶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随着夜风的节奏轻轻晃动，像是一幅永远画不完的水墨画。
柳凝霜筑基之后修炼速度更快了。她的九窍玄阴体像是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运转方式，以前在炼气期时核体只是在被动地释放灵力，她需要主动引导灵力在经脉中运转。筑基之后核体进入了一种主动运转的状态，它会在吸收天地灵气的同时自行将灵力推送入经脉，她的意识只需要做一个“引导方向”的动作，灵力就会自动沿着《玄天冰魄诀》的路线循环。灵力在经脉中的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多吸纳一缕灵光，丹田中的玄阴本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积累壮大。
沈清砚给她重新调整了《玄天冰魄诀》的修行节奏。他将原本的突破节点后移了三分之一，原本从筑基初期到筑基中期的突破节点是从一千周天开始，他移到了一千三百周天；从筑基中期到筑基后期的节点从三千周天移到了四千周天。让她在每个境界停留的时间比寻常修士更长，灵力运转的周天数更多，经脉拓展的幅度更大，丹田中本源的积累更厚实。
他告诉她：“你的根基比任何人都重要。九窍玄阴体的优势不在于修炼速度，而在于根基深度。同境界下你的灵力厚度和本源纯度远超同阶修士，这才是你以后越级战斗和突破瓶颈的资本。不要在前期贪快。筑基期的每一个周天都是在为金丹期打地基，地基越厚实，金丹的品质就越高。”
柳凝霜听完后很认真地点头。她点完头之后把沈清砚说的话在脑子里默念了三遍，然后回到房间把修炼计划重新排了一遍，她之前给自己订的目标是每天运转六十个周天，现在她主动降到了四十个，但每个周天的灵力运转精度都比之前提高了不少。她真的放慢了修炼速度，每天花更多时间去研读功法玉简中的注解和心得、去写字，她买了几本字帖开始练字，每天写十张大字，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字迹从歪歪扭扭变得工整秀丽。去院子里练一套沈清砚教她的基础剑法，那套剑法只有八个基础动作，劈、刺、撩、扫、点、崩、截、挂，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上百遍。她练剑时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薄袄，石榴树的花瓣被风垂落在她肩头又滑落，她不管，只是专心致志地把每一个动作做到最标准。
她越来越黏沈清砚。不是那种黏腻的纠缠，而是像一株找到了向阳方向的花，每天早上都会在沈清砚推开房门时恰好出现在石榴树下练剑，然后抬起头朝他笑一下。每天傍晚都会自然地坐到沈清砚旁边的石凳上翻书，跟他之间只隔着一张石桌的距离，他在看玉简或者处理事务，她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或者在他处理事务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石阶上看日落，双肘撑着膝盖，两只手托着下巴，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她把那卷从白河城带来的旧书翻完了。那本《霜天诀详解》她来来回回翻了大半年，书页上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用极细的炭笔在边缘写满了批注，字迹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到后来的工整秀丽，记录了她从一开始只知道死记硬背到后来能融会贯通的过程。书脊上的装订线被她翻得松了又紧松了又紧，最后还是苏璃帮她重新换了一根灵蚕丝线。沈清砚看在眼里，从万象楼给她买了新书，游记记录了中洲五域三十二州的名山大川和风土人情；阵法入门是万象楼的情报贩子推荐的入门教材；丹方图谱收录了从一阶到四阶的常用丹药配方和灵材辨识图鉴。她每天读一点，遇到不懂的就拿笔记下来，攒到晚上一并问他。
他教她调息、辨经、控灵、御器。调息，从四吸四闭四呼四闭的基础节奏进阶到了更复杂的长短息交替法，吸气七息闭气四息呼气六息，循环往复。辨经，从人体十二正经到奇经八脉，再到九窍玄阴体的九处天然窍穴，每一条经脉的位置、功能、在功法运转中的作用。控灵，如何用意识控制灵力的流速和流向，如何在经脉的分叉口做出精准的判断。御器，他开始教她御使冰系法器，把从万象楼买的一柄低阶冰系飞剑交给她，让她每天在院子里练习御剑飞行和飞剑刺击。每一件事都从最基础开始，但他从不嫌她问得细。哪怕她问了一个他讲过两次的问题，他也会再讲第三次，语气和第一次一样耐心。
苏璃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她每天依然早起打扫院子，用扫帚把石榴树下的落叶和落花扫成一堆，倒进灵泉井旁边的花肥桶里。煮茶，她知道沈清砚喜欢喝微苦回甘的灵茶，每次煮茶都卡着时辰，不多一秒不少一秒。整理丹药和灵石，沈清砚从万象楼带回来的灵丹和灵石需要按照品级和用途分门别类存放，她做了一张详细的清单贴在储物柜的门上。做那些从落云宗起就开始做的事情，一丝不苟，她跟在沈清砚身边很久了，这些杂事她做起来得心应手，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但她斟茶的时候会多看柳凝霜一眼。那一眼很短很短，短到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只是无意识的余光一瞥。切灵果的时候刀落得比平时重了一分，刀刃切入果肉时发出的声响比平时更脆更响。那日沈清砚让她去万象楼取一批灵石回来，她应了一声便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她平时走路的步态是慵懒从容的，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摇曳。但那日她的步伐利落得像是去执行一项任务，从院子到巷口一路没有停，出了巷口拐上主街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不想在院子里多待。
沈清砚没有立刻找她谈。他在修炼上的敏锐感知同样适用于人情世故，苏璃的状态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过去几个月的日积月累。从凝霜绝脉消散开始，她就越来越沉默。以前她会在他看书时主动凑过来问他在看什么，现在她只是默默地把茶杯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开。以前她会在晚饭时聊几句白天在万象楼听到的八卦，现在她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给凝霜夹一筷子菜。她不是在对凝霜摆脸色，她给凝霜夹菜的次数比给他还多。她只是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新格局中该站在什么位置。
当天夜里他先去柳凝霜房中检查了她当日的修行进度。柳凝霜盘膝坐在床上，将当天的灵力运转周天数、突破节点、核体脉动频率逐一汇报，条理清晰数据准确。他确认一切正常后在她房门口停了一步，她的窗户半开着，夜风吹动窗台上那盆灵植的叶片，月光洒在书桌上那张练字纸上，纸上写的密密麻麻全是“筑基”两个字。他合上她的房门，转身走向苏璃那间厢房。
他没有敲门，只是推门走了进去。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转动声，他跨过门槛时衣袍下摆擦过门框，发出一声极细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