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不知。但她跪在宫门外,说要求见皇上。奴才看她哭得厉害,怕她出了什么事……”
沈清砚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
“让她进来吧。”
刘安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不多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上官海棠今日没有穿宫装,只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也没有戴任何首饰,乌黑的长发散散地披在肩上。
她的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她一进殿门,便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带着哭腔。
“臣妾……叩见皇上。”
沈清砚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起来说话。”
上官海棠没有起来。她跪在那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沈清砚。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朱无视是她的义父,归海一刀是她从小的玩伴,是她的挚友,也是她心里那个从来不敢说出口的人。他们犯了滔天大罪,她知道。可在她心中,他们也是她在世上仅有的亲人了。
沈清砚看着她的样子,心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你是来求情的?”
上官海棠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吧嗒”声。
“皇上……臣妾知道……臣妾知道义父和一……他们犯了滔天大罪……死不足惜……”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是……可是他们是臣妾在世上仅有的亲人……臣妾不能见死不救……”
她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哭泣。
沈清砚靠在椅背上,看着伏在地上哭泣的上官海棠,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的烛火跳了跳,将他和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远一近。
“海棠。”
他终于开口了。他没有叫她“爱妃”,只是叫了她的名字,海棠。
上官海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沈清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又像是在讲一个很深的道理。
“你知道他们犯了什么罪吗?朱无视,修炼吸功大法,残害一百零八位武林同道,嫁祸古三通,让他替自己背了二十年的黑锅。勾结朝中大臣、边关大将,私养死士、私造军械,图谋不轨。”
“更重要的是,他监视天子,意图谋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上官海棠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归海一刀,修炼魔功雄霸天下,伏击东厂仪仗,杀害朝廷命官七人,东厂护卫数十人。他的刀下,有多少无辜冤魂?那些人的家人,此刻也和他一样,在哭,在痛,在求一个公道。”
沈清砚站起身,走到上官海棠面前,低头看着她。
“海棠,你说你不能见死不救。那朕问你,那些死在他们手里的人,他们的家人该怎么办?那些苦主,那些无辜枉死的人,他们的公道谁来还?他们的冤屈谁来诉?”
上官海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是善良的人。
从小到大,她都是。她可以为了一个小乞丐与人打架,可以为了一个受欺负的宫女去找其她贵妃理论,可以在路边看到受伤的小猫小狗时把它们抱回去养。
她的善良不是装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可正是因为善良,她才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知道,皇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那些死在他们手里的人,也有家人,也有父母,也有孩子。他们的家人也在哭,也在痛,也在求一个公道。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情,就无视那些无辜枉死的人。
她做不到。
上官海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咬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砚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在空旷的御书房中,却格外清晰。
“海棠,朕知道你是好人。朕也知道,朱无视和归海一刀对你很重要。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朕不能因为他们与你有旧,就徇私枉法。否则,朕如何面对天下人?如何面对那些枉死的冤魂?”
上官海棠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金砖上,汇成了一小滩水渍。
沈清砚沉默了片刻,语气忽然温和了一些。
“罢了,朕网开一面。你去见他们最后一面吧。别的话,就不用再说了。”
上官海棠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清砚。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这已经是皇上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了。朱无视和归海一刀犯了滔天大罪,按律当诛九族。皇上没有株连她,没有株连上官家,还允许她去见他们最后一面,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她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臣妾……谢皇上隆恩……”
沈清砚摆了摆手。
“去吧,天牢那边,朕会让人放你进去。”
上官海棠站起身,踉跄着退了两步,又深深地看了沈清砚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她的背影在烛光中渐行渐远,素白的衣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朵被风吹走的梨花。
沈清砚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夏的花香。御书房的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曳,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目光深远而平静,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上官海棠出了御书房的门,守在门外的贴身宫女翠儿和两个小太监连忙迎了上来。
翠儿见她眼圈通红、泪痕未干,心里咯噔了一下,却不敢多问,只是低声道:“娘娘,夜深了,您这是要回永寿宫吗?”
上官海棠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去天牢。”
翠儿一愣,天牢?那是什么地方?关押犯人的地方,阴森恐怖,贵人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劝,可看到上官海棠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跟在娘娘身边这么久,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最后一点倔强撑着。
“娘娘,夜寒风大,您披件衣裳吧。”
翠儿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件斗篷,轻轻披在上官海棠肩上。
上官海棠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只是麻木地系好了斗篷的带子,迈步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翠儿连忙跟上,又回头冲那两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两个小太监心领神会,其中一个快步往御膳房的方向跑去,娘娘去天牢,定是要见什么人。天牢那种地方,连口热水都没有,总不能空着手去。
上官海棠走到宫门口时,身后已经跟上来四个人。
翠儿、两个提食盒的小太监,还有一个专门负责夜间出行安全的嬷嬷。
食盒是御膳房刚送来的,四层,红漆描金,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几样精致的菜肴,清蒸鲈鱼、八宝鸭子、蟹黄豆腐、素炒时蔬,还有一壶温热的黄酒和两碗粳米粥。都是朱无视平日里爱吃的,也是归海一刀小时候最喜欢的。
这是上官海棠在来御书房之前就吩咐翠儿去准备的。
她知道,这一面,怕是今生最后一面了。
天牢的大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厚重的铁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两盏气死风灯挂在门楣两侧,发出昏黄的光。守门的狱卒远远看见一行人走来,正要呵斥,待看清了来人身上的宫装和身后跟着的太监宫女,连忙跪了一地。
“给贵妃娘娘请安。”
上官海棠没有看他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皇上已经准了本宫进去探视。”狱卒不敢阻拦,连忙打开铁门,躬身让到一旁。
天牢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一股潮湿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铁锈和稻草的气息。
上官海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翠儿连忙跟上,两个小太监提着食盒也跟了进去,那嬷嬷则守在门口等候。
昏暗的甬道,潮湿的霉味,沉重的铁门,一道又一道。每隔数丈,墙上便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跳动,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的脚步声在甬道中回荡,她知道,这扇门走进去,就是永别。可她还是要走。因为她要亲口对他们说,再见。
天牢最深处。
狱卒领到门口便退了下去,只留下上官海棠和她的宫女太监。
翠儿看着四周阴森的环境,心里直发毛,但看到娘娘面色如常,便也强撑着不露怯色。两个小太监更是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上官海棠在一个最阴暗的角落看到了朱无视。
他一头白发,面容枯槁,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像一具没有了生气的干尸。他的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棉被,是狱卒怕他死了临时给盖上的。被面又旧又破,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上官海棠站在铁栏外,看着里面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泪水再一次涌了出来。她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翠儿连忙上前,将带来的食盒放在铁栏边,一层一层打开,将菜肴、碗筷、酒杯一一摆好。
另一个小太监不知从哪里找了一张矮几,擦干净了,从铁栏的缝隙间递了进去,放在朱无视的石床边上。
翠儿又将菜肴一样一样地端进去,摆在矮几上。热菜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在天牢阴冷的空气中化成一缕缕白雾。
朱无视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先看到了那些菜肴,清蒸鲈鱼、八宝鸭子、蟹黄豆腐、素炒时蔬,都是他爱吃的。
他的目光在那些菜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越过铁栏,落在了上官海棠的脸上。
他愣了一瞬。方才他听到脚步声,以为是狱卒来送水,没想到是她。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海棠……你来送义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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