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阵中央,沈清砚缓缓抬起右手,九十把飞剑随之嗡鸣一声,像是九十颗心脏同时跳动了一下。
剑身上的青光在一阵急促的明灭之后迅速黯淡下来,剑势收敛,杀气消退,那些环绕着他的青色剑光像倦鸟归林一般,一柄接一柄地掠回他腰间储物袋的袋口,没入其中。
地面上的尘埃还在慢慢地往下落。
方才那三息之间爆发的剑光,将这片废墟中央近百丈方圆的地面削去了整整一层。
原本堆积如山的瓦砾碎砖,此刻已被剑气碾成了极细的粉末,铺在地上灰蒙蒙的一片,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香灰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味,那是离火剑气灼烧过后的余烬气息,混着鲜血的铁锈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废墟边缘,那株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树,半截树身被剑气削去,断面光滑如镜,像被一把无形的巨斧劈过。
断面上焦黑一片,偶尔还有一丝极细的电光从木纹中迸出来,“噼啪”一声便灭了。
沈清砚朝那个枯瘦修士走过去。
那修士趴在地上,整个人蜷得像一只被踩瘪了的虫。
他的炼魂幡已经断成了两截,幡面残破地搭在碎石堆上,上面还残留着凄厉的鬼哭余音,若有若无地绕在空气里。
方才沈清砚那三剑的余波扫过他时,他拼了命地往后滚闪,却还是被剑气切中了左腿。
整条左腿自膝盖以下齐根而断,断口处焦黑卷曲,连血都没来得及流出来就被剑气灼干了。
他双手撑着地面想往后爬,十指在灰土里抠出十道深深的沟痕,身体却因为失血和剧痛而不断颤抖,像秋风中一片即将落下的枯叶。
沈清砚在他面前站定。
青衫的下摆垂落在灰土之上,不染一尘。
他的身影遮住了那修士头顶最后一线天光,阴影落下来,将那张惊恐得扭曲的脸完全吞没。
枯瘦修士像是这时才从剧痛和惊骇中回过神来,猛地翻过身来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粗糙的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皮肤瞬间擦破,渗出一线血丝。
他将头埋得极低,语无伦次地哭喊。
“饶命!饶命!我可以做您的奴仆!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替您杀人!我替您炼丹!我……我什么都能做!”
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碎砂,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字句,只有“饶命”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叠在一起,一声比一声急切,一声比一声绝望。
他一边喊着一边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咚咚咚咚像一面破鼓在敲,灰土中很快洇开了几片暗色的血渍。
沈清砚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张涕泪横流的脸。
他只是抬起右手,动作很轻,很缓,五指微张,掌心朝下,轻轻按在了枯瘦修士的头顶。
指尖触及发丝的那一刹那,一股精纯至极的灵力从他掌心无声涌出,如水银泻地,瞬间灌入那修士的百会穴。
枯瘦修士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嘴巴还张着,像是被谁捏住了喉咙。
他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在刹那间散开,脸上的恐惧、乞求、不甘,所有的表情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抹去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空白。
然后他软软地侧倒下去,身体像一袋脱了谷粒的稻壳,轻飘飘地砸在灰土中,再没有动弹。
至此,妖族和幽冥宗潜入这一区域的人,除了几只蜷缩在光幕边缘瑟瑟发抖的灵狐族狐妖之外,再无一个活口。
风从断壁残垣间穿过,卷起地面上最后一层薄薄的灰烬,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还有那些狐妖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像幼兽被踩了尾巴时发出的呜咽。
沈清砚负手立在剑阵中央,青衫在风中微微拂动。
九十把飞剑早已全部归入储物袋,但他的周身仍残留着一股极淡的剑气余韵,那是剑势尚未完全散尽时萦绕在身侧的锋芒,寻常修士走近三步之内便会被刺得皮肤发紧。
他扫了一眼整片战场。
地面上的血迹被离火剑气的高温焚尽,只余下一片片暗褐色的焦痕,像是被烙铁烫过的印记。
那些横陈的尸体则被戊土剑气沉入了地下,剑气裹着泥土翻涌上来,像一双双无形的大手将尸身拖入地底深处,然后泥土重新合拢,压紧,拍实,只留下几处微微下陷的土坑。
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这片废墟原本便有的坑洼。
地面上干干净净,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有散落的兵器、法器、储物袋还留在原处,横七竖八地躺在灰土中,在稀薄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沈清砚弯腰,拾起苍云的那柄白骨刀。
刀身触手冰凉,刀背上那一整排獠牙状的骨刺锋利如新,每一根都泛着森白的冷光。
刀柄上刻着的啸月天狼族图腾还在微微发亮,银白色的纹路像是浸了月光。
这是一件品质相当不错的战利品,三阶上品的骨器,以啸月天狼族祖先的腿骨为材,经族长亲自炼制而成,刀中封存着一丝天狼先祖的凶煞之气,挥刀之时可借其威压压制低阶妖兽。
沈清砚掂了掂分量,约莫三十来斤,握在手里不沉不飘,刀身的重心分配极为精妙,显然出自妖族中的能工巧匠之手。
他将白骨刀收入储物袋中,又走了几步,从碎石堆里拾起一对雷牙拳套。
那是雷动留下的东西。
拳套通体呈暗紫色,表面刻满了细密的雷电符文,符文沟壑里还残留着没有散尽的电光,时不时迸出一朵极小的电弧,“噼啪”一声又灭了。
入手沉甸甸的,比他想象中更重,至少三阶中品的法器,以雷属性妖兽的獠牙和雷击木为主材炼制而成,内嵌一枚三阶雷系妖丹作为动力核心。
沈清砚将神识探入其中感知了一下,发现拳套内部还有七八成的灵力储备,若是全力催动,足以在短时间内爆发出筑基中期全力一击的雷电威能。
是个好东西,只可惜他不用拳法,留着将来要么送给合用之人,要么拆解了取材料。
金翼的金翎爪就落在三步之外,一左一右两只,已经残破不堪。
左边那只的爪尖崩断了两根,右边那只的翎羽状剑叶卷了刃,有几片甚至直接脱落了。
但金翎爪的主体材质极好,以三阶金翅大鹏的翼骨和翎羽熔炼而成,即便残破,拆解之后也能提炼出不少高品阶的炼器材料。
他将两只残爪拾起来,随手丢进储物袋里。
墨绿斗篷修士身上没留下什么像样的东西。
那人死得最早,储物袋却还在腰间挂着,沈清砚解下来翻了翻,里面只装了几枚冰系符篆和几瓶疗伤丹药。
符篆的品质一般,约莫二阶中品,对付普通炼气弟子绰绰有余,在方才那种级别的混战中却派不上什么用场,所以他到死都没来得及用。
丹药倒是有一瓶不错的三阶回灵丹,大约是留着关键时刻恢复灵力用的,可惜他没等到那个“关键时刻”。
枯瘦修士的炼魂幡已经完全报废了。
幡杆断成两截,幡面被剑气撕得千疮百孔,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魂纹大半已经黯淡断裂。
但幡面上残留着的厉鬼怨气依然浓郁,如同一层黏稠的黑雾紧紧附着在残破的布面上,阴森森的,凑近了便能听到若有若无的鬼泣声。
这些怨气虽然邪性,但若是用正确的手法炼化提纯,可以分离出一种名为“幽冥煞精”的稀有材料,是炼制阴属性法器或者某些特殊丹药的辅材。
沈清砚将两截断幡也收了起来。
清点完毕,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战利品不多,但质量不差。
白骨刀、雷牙拳套、残破金翎爪、几枚冰符、几瓶丹药、一团幽冥煞精,这些东西若拿去坊市售卖,少说也能换几千块灵石。
他一个外门弟子,原本一个月也就三五块灵石的例银,这笔收入抵得上他好几年的积蓄了。
他转身,朝着光幕边缘走去。
光幕的灵光已经比先前黯淡了许多,但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将这片废墟与外面的区域隔开。
光幕内侧的角落里,那几只灵狐族的狐妖蜷缩成一团,彼此紧紧抱在一起,毛茸茸的尾巴绕着彼此的身体缠了好几圈。
她们身上的衣袍大多破损了,露出白皙的肩膀和手臂,上面还有几道浅浅的伤痕,是方才战斗中被剑气波及留下的擦伤。
看到沈清砚走近,最小的那只狐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