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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将计就计

窗外的灵灯调到了最暗,灯芯中的灵晶只剩下一丁点微弱的余光,像是一粒即将熄灭的火星在黑暗中喘息。

整座万象楼彻底沉入夜色之中,走廊里连巡夜伙计的脚步声都消失了,只有隔音阵纹还在无声无息地运转着,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呼吸般一明一暗的灵光。

苏璃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会在呼气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像是某种小动物在睡梦中发出的呓语。

她蜷缩的姿势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蜷着身子,脑袋埋在沈清砚的肩窝里,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指尖轻轻贴着他的衣料,尾指微微弯着。像一只终于找到暖处的狐,蜷着身子,收起了所有防备,不再需要竖起耳朵警觉风声了。

夜深到极处时,沈清砚睁开眼。

他的睡眠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沉睡,化神期修士的神识强大到足以在休息时保持一部分清醒,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不会完全关闭。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动作很轻,没有惊动怀里还在熟睡的苏璃。她的呼吸依然均匀,鼻尖贴在他的衣襟上,呼出的气息温热而潮湿。

窗外,街对面那栋茶楼的二层窗台上已经没有人了。窗台空荡荡的,被月光照得一片惨白。但更远处,周家宅邸的方向,有一缕灵光在某个偏厅中亮了又灭,那灵光很微弱,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在寻常修士的感知中根本察觉不到。但沈清砚的神识敏锐度远超常人,他捕捉到了那缕灵光的闪烁,那光芒的颜色是冷白色的,偏蓝,闪烁的频率是三次快闪之后一次长亮,然后彻底熄灭。像是一盏刚被点燃又被掐灭的灯,最后的余光在熄灭后还残留了一息,然后被夜色完全吞没。

他闭上眼睛,没有去探那缕灵光的具体内容,只是将它记在了神识深处,像是把一枚小小的石子投进了记忆的深潭中,沉入水底,等待日后需要时再捞出来。

而在那座偏厅中,周玄面前的茶已经换到了第四壶,但他一口都没喝。

他依然坐在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坐姿已经不是方才那种僵硬发呆了,而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背脊微微弓着。他用指节一下一下叩着桌面,节奏越叩越快,一开始是每隔两息叩一下,后来变成每隔一息叩一下,再后来变成连续不断的密集叩击,指节敲在硬木桌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像是一颗焦躁不安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

桌面上除了那杯冷透的茶之外,还散落着几张画在绢帛上的地形图。其中一张是万象楼周边的街巷分布图,画得很详细,每一条主街和巷道的走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各个位置的阵纹覆盖范围都用朱砂笔圈了出来。另一张是沈清砚和苏璃的简易画像,画上沈清砚的面容特征描绘得相当准确,青衫、身形高瘦、五官冷硬,旁边用小字标注着“修为至少元婴期,疑似更高”。苏璃的画像则画得更加精细,画师显然在周玄的要求下着重描绘了她的面容特征:黑发、狐媚眼、身形纤细,旁边写着“筑基期修为,狐族血脉,大概率是灵狐族”。

金丹后期的中年人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周玄把那些地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脸上的苍白已经退去了大半,但眉宇间那道深深的沟壑从回来之后就没有舒展过。他已经耐心地重复了第三次劝告,声音低沉而疲惫:“公子,那人至少是元婴期的修为。在摸清他底细之前,不能再动了。”

周玄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桌面上那盏凉透的茶上,茶水面上漂浮的灵素油脂已经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像是一面小小的模糊的镜子,倒映着天花板上烛火的微弱光芒。他看着那倒影,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方才说,他住在万象楼天字号房,带了一个筑基期的侍女,没有随从,没有跟班,登记的名字是‘沈清砚’,来历写着‘散修’,对不对?”

他的语气比方才平静了许多,不再是那种气急败坏的愤怒,而是一种经过压抑和整理之后的、阴沉的冷静。他一字一句地复述着中年人之前汇报给他的信息,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

中年人点了点头:“是。”

周玄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茶杯的杯沿。茶杯在桌面上缓缓转了一圈,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摩擦声。他的目光跟着茶杯转动了一圈,然后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慢,更沉,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思考。

“一个元婴期的散修,带着一个筑基期的侍女,住在万象楼的天字号房,没有跟任何人走动,没有递拜帖,没有拜访任何一家。”他将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罗列出来,每说一条就停顿一下,像是在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他来玉京城干什么?一个元婴期散修,在中洲哪个宗门不能当座上宾?三大宗门的客卿长老位置,多少人打破头都抢不到。他偏偏住进万象楼,不出门,不交际,身边只带一个筑基期的侍女。你觉得他是来做什么的?”

中年人沉默了一瞬。他听出了周玄语气中的变化,这位公子不是在发泄情绪,不是在抱怨和愤怒,而是在认真地分析,试图从这些看似寻常的信息中挖掘出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这种状态下的周玄,比他愤怒时的周玄要危险得多。

“公子……”中年人斟酌着措辞,语气谨慎而缓慢,“他来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修为摆在那里,属下拦不住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不仅是属下拦不住,就算是把家里那几位供奉都请出来,也未必拦得住。那人不是普通的元婴期,属下见过元婴期的灵压,也见识过元婴巅峰的全力一击,但那个人给属下的感觉……完全不同。”

周玄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彻底冷了,冷得发苦,灵茶叶片在低温下析出了过量的单宁,让茶汤变得涩口难咽。但他像是完全没尝到味道一样,咕咚一声咽了下去,然后把茶杯重重地放回桌面上。瓷杯碰撞桌面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偏厅中格外清脆,像是在给他的下一个决定敲下一记定音锤。

“你拦不住他,那就不拦他。”周玄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了墙边那扇半开的窗户上。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几盏灵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晕开,像是墨汁中散开的几点金粉。“但那个侍女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是平静的,平静得几乎可以用“温和”来形容。但这种温和比方才在大堂里的狂妄和愤怒更让人不寒而栗,那是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重新凝聚起来的恶意,是被冷却之后更加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算计。

“她总不可能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吧?”

中年人摇了摇头。他摇头的动作幅度很小,但很肯定:“公子,万象楼那位的规矩,我们打听过。他进门之后,侍女和他分房而居。白天出门时,侍女也是跟着他的。暂时没有发现独处的机会。”

“没有独处的机会,那就创造机会。”

周玄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他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那幅万象楼周边的地形图上点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向中年人。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那种被当众打脸之后的羞愤和恼怒,而是一种冷静的、条理清晰的、像是猎人在布置陷阱时的专注和精准。

“你听我说两条路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偏厅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他出门的时候,侍女大概率会跟在身边。如果他俩一直在一起,那就派两个人跟着,等他俩分开。万象楼附近的地形我熟,你过来看这里。”

他把桌上的地形图往中年人那边推了推,用指尖在图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从万象楼的主街出发,沿着一条宽阔的主干道往东走了大约一百丈,然后拐进了一条用细线条标注的窄巷子。那条巷子的宽度只有主街的三分之一不到,两侧是高大的建筑墙壁,巷子中段有一个拐角,视线死角极大。

“主街拐过去这条巷子,人少、阵纹覆盖不到。”周玄的指尖在那条窄巷子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这条巷子两边的建筑都是废弃的旧仓库,巡城卫队半个时辰才转一趟。两个金丹巅峰在巷子里动手,从堵住人到装进灵兽袋,半盏茶功夫就能把人带走。带走之后直接送到东郊那处旧矿洞里,先藏三天。那个矿洞十年前就废弃了,入口塌了一半,附近全是荒地,方圆十里没有一户人家。没有人会查到一个废弃矿洞里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低沉中带着一种冰冷的、精确的残忍。

“第二,如果那侍女真的寸步不离,连他上厕所她都守在门口,那就不动侍女,动他。”

中年人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的眉头本来就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现在皱得更深了,额头上沟壑纵横,眉骨下的阴影将他的眼睛遮住了一半。他看着周玄,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了:“动他?公子,他可是元婴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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