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源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君源小说网 > 沈清砚周伯通 > 第343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343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们要找的也不是我,是杀了他们供奉的人。如果周元齐能把这件事按住不让暗影楼查到是周家请的人,那暗影楼就只会把账记在殷破军自己头上,技不如人,接私单被人反杀,这在暗影楼的行规里不算是需要报仇的情况,反而是丢人现眼的事。吃了个闷亏自认倒霉,他们最有可能的选择是冷处理,让事情尽快翻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苏璃身上移开,重新投向周家宅邸的方向。那几盏金色的灵灯在夜色中依然明亮,但看起来比之前暗淡了一些,像是少了些什么。

“但如果周元齐压不住,如果暗影楼查到了殷破军接的是周家的单子,查到周家是为了引开我才请的他,那他们就会顺着周家这根线摸到我身上。到时候就不只是死一个供奉的问题了,而是暗影楼的面子问题。”

他又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语气依然平淡,但平淡中多了一层极淡的锋利,像是剑鞘中微微露出一截的剑刃。

“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最好不要查到我头上,不然麻烦的是他们。”

他转身朝万象楼内走去。墨青色的长袍在转身时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衣料在灵灯的照耀下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色暗纹,像是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轨迹。

在他身后,玉京城的灯火正在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从万象楼门口开始,沿着主街向两端延伸,穿过纵横交错的巷弄和街道,一直蔓延到城墙脚下。万盏灵灯将整条主街从暮色中打捞出来,重新照成一片暖黄的明亮。街对面那几道元婴级的神识已经收了回去,像是一扇扇被重新合拢的窗,将方才的一切都关在了各自的门后。

但在那些紧闭的窗户后面,消息正在飞速传播。每一个亲眼目睹了今晚这场对峙的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将信息传递出去,传讯符、传音玉简、密语灵印、或者是口头转述。周家老祖出关、周玄被废修为逐出本家、殷破军被杀案由周家出面应对暗影楼、一个叫沈清砚的外来散修以一己之力逼得周家低头,这些事情在今晚之后,会成为玉京城元婴圈子里被反复讨论的话题。而沈清砚这个名字,也从今晚开始,正式进入了这座城池最核心的权力版图之中。

那日入夜之后,玉京城依旧灯火通明,万盏灵灯将整座城池照得如同白昼。

主街上的灵灯已经全部点亮,暖黄色的光晕沿着街道两侧延伸,从南城门一路铺到北城墙,将青石板路面照得纹理分明。沿街的店铺还在营业,灵器铺子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丹药坊门口的药鼎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茶楼二层的窗台上坐着三三两两的散修,端着茶杯闲聊。街面上人流如织,散修、商贩、世家子弟、宗门弟子混在一起,叫卖声和谈笑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但灯火之下,无数道传讯符正在暗室和密阁之间飞速穿梭。那些传讯符只有巴掌大小,符纸薄如蝉翼,上面用灵墨绘着密密麻麻的传音灵纹,激活之后会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青光,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破空而去。它们从各家的密室中飞出,穿过窗缝和门隙,掠过灵灯的暖光和屋檐的阴影,像是一群无声的蝙蝠在夜色中疾速穿行,将“殷破军死在一个外来散修手中”的消息送去城中每一个有分量的人手中。每一道传讯符的落点,都是一间密室、一处暗阁、或者一只握着权柄的手掌。

周家宅邸后山的石门重新合拢之后,周元齐没有回闭关的石室。

那扇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石料与石料摩擦的声音低沉而漫长,像是一头古老的巨兽在发出最后一声叹息。他站在石门外的山道上,山风吹动他灰白的发丝和旧袍的下摆,干瘦的身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肩胛骨在布料下凸起两个尖锐的棱角。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扇他待了三十年的石门,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沿着石阶一路走下山。

石阶很长,约莫三百多级,是当年周家先祖从后山采石一块一块铺成的,石阶边缘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周元齐的步伐比上山时慢了一些,每一步落地时脚后跟在地面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靴底踏在石阶上发出的声响沉闷而有规律。他的背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显得越来越小,从山腰往下看,像是一枚干枯的树叶正沿着山道缓缓飘落。

穿过月洞门时,守在门边的两个护卫看到周元齐,同时愣了一下。他们已经有三十年没见过这位老祖了,上一次见他还是三十年前周玄父亲去世那一次,那时候周元齐短暂地出关了三天,处理完丧事就又回去了。此刻看到他突然出现在月洞门前,两人一时不知道该行什么礼,最后只是匆忙地弯下腰,额头几乎贴到了膝盖。

周元齐没有看他们,径直穿过月洞门。门框上爬满了紫藤,藤蔓在晚风中轻轻晃动,细碎的叶片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门后是一座小巧的庭院,庭院中央有一方青石砌成的鱼池,池中的锦鲤已经养了不知多少代,最大的那条红白相间的锦鲤有半臂长,正在水面上缓缓游动,背鳍划破水面时漾开一圈圈极细的涟漪。

绕过前堂时,他经过了周家正厅的侧门。正厅里还亮着灯,几个周家的族老和执事正聚在里面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透过雕花木门传出来,模糊不清但语气焦虑。他听到有人提到了“殷破军”和“暗影楼”这几个字,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继续朝祠堂的方向走去。

周玄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他的头从离开主街那一刻起就没有抬起来过。下巴始终贴着胸口,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脚下那一小片地面上,像是在数自己的脚步,又像是在逃避即将到来的结局。他的步伐踉跄而沉重,两条腿还有些发软,膝盖在走路时会微微向内弯曲,像是一根被反复弯折过的竹片,纤维已经被折断了大半,随时可能彻底折断。每走一步,他的身体都会轻微地左右晃动一下,需要借助手臂的摆动来维持平衡。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紧紧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痛。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沈清砚那句“一个时辰之内我要他在万象楼门口跪着等我”,和爷爷那句“你做了的事就要自己担”。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交替出现,像两把锤子轮流敲打他的头骨,每敲一下就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他完了。

祠堂的门被推开了。

那扇门是用上百年的紫檀木整块雕成的,门扇厚重,推开时门轴发出低沉而悠长的转动声。门板上雕刻着周家先祖披甲执剑的浮雕,人物的面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但轮廓依然清晰,铠甲上的鳞片纹路和剑身上的云纹都还依稀可辨。门上方的匾额写着“周氏宗祠”四个大字,是当年周家第一代家主的亲笔,笔势雄浑,墨迹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漆黑如新。

祠堂内部很宽敞,约莫三丈见方,四壁都是裸露的青砖,砖缝之间嵌着细密的防护阵纹,每隔三尺就有一枚阵纹节点在缓慢地闪烁着微弱的灵光。

正中央是一张供桌,供桌是整块青石凿成的,桌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锦缎,锦缎边缘绣着金色的回纹。供桌上燃着长明灯,灯芯是用灵蚕丝捻成的,泡在灵脂中,火焰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橙黄色,稳定而安静地燃烧着,不会摇曳也不会熄灭。

供桌上整齐排列着三排暗红色的牌位。每一块牌位都是用上等的红檀木雕刻而成,大小一致,高约一尺,底座约三寸见方。牌位上的字是用金粉描上去的,每一笔都端正严谨,刻着周家历代先祖的名讳和生卒年份。

最上面一排是周家的前三代先祖,中间一排是第四到第六代,最下面一排是第七代及以后。每一块牌位前面都摆着一盏小巧的铜灯,灯火静静地燃着,将牌位上的金字照得微微发光。

祠堂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长明灯燃烧灵脂和牌位的红檀木共同散发的味道,沉淀了数百年,已经渗入了祠堂每一块青砖和每一寸木料之中。这味道闻起来肃穆而沉静,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压低呼吸。

周元齐走到供桌前站定。

他的位置正好在供桌的正前方,距离桌沿约莫两步。这个位置他已经站过很多次了——当年他接任周家家主时在这里跪过,他父亲去世时在这里守过灵,他儿子去世时在这里上过香,每一次站在这里,面对的都是生死和家族的命运。

他背对着周玄,面对着三排牌位,双手垂在身侧,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但从背后看去,那脊背的线条中有一种沉重的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太久,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他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

祠堂中只有长明灯轻微的滋滋声和供桌上铜灯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祠堂外面,庭院中的虫鸣隐隐传来,隔着厚厚的墙壁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周玄站在他身后三步处,不敢开口,也不敢靠近,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呼吸声太大。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爷爷干瘦的背影和供桌上那些沉默的牌位。

周元齐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而疲惫,声带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每个字说出来都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声音在空旷的祠堂中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青砖墙壁吸收,没有回音。

“你爹走得早。他死的时候你才七岁,我一手把你带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供桌最下面一排靠右边的某个牌位上——那是周玄父亲的牌位。牌位上刻着的生卒年份显示他去世时还不到两百岁,在金丹修士的正常寿元中算是英年早逝。牌位前那盏铜灯的灯火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你小时候资质不算出众,但肯下苦功。五十岁筑基、九十岁金丹,在同辈里不算差。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年轻气盛,等年长些自然会收心。”

他转过身来,看着周玄。

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苍老眼睛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瞳孔深处那两团微弱的灵火稳定地燃烧着,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疲惫。他的面容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苍老,皮肤松弛地挂在骨骼上,颧骨和下颌的棱角凸出得近乎锋利,脸上的皱纹在光影交错中被拉得又深又长。

“你今年一百多岁了,金丹初期。你告诉我,这几十年来你除了在街上横行霸道、欺男霸女,还做了什么?”

周玄张了张嘴,想辩驳。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干燥的嘴唇彼此粘连着又撕开,发出极细微的撕裂声。

_l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