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合拢时在眼眶边缘压出两道极细的阴影,眼角的皮肤皱起来,挤出几道细密的纹路。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无声地崩塌了。他的呼吸从粗重变成了缓慢,从缓慢变成了几乎停止,胸腔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小,像是一台正在逐渐熄火的引擎。
周元齐走到他面前。
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底和青砖之间的接触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缓。他的身形比周玄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周玄时,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他抬起右手,将那枚暗青色的圆珠按在周玄的额头上。
圆珠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周玄全身剧烈一颤。
那一颤不是肌肉的抽搐,而是从内到外的、全身性的剧烈震动,像是一根被电流贯穿的弦,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肌肉都在同一瞬间猛烈收缩。他的后背猛地弓起,肩胛骨往中间夹拢,脊柱弯成一道极其紧张的弧度。他的双臂绷得笔直,手指在空中无意义地张开又攥紧,指甲在掌心划出了几道白色的痕迹。
他咬紧了牙关,牙齿彼此挤压时发出的声音清晰而刺耳。青筋在太阳穴处突突跳动,血管在皮肤底下凸起,像是某种活物正在试图从他的额角钻出来。额头上的汗水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不是一粒一粒地沁出,而是整片整片地渗出,沿着脸颊淌下来,在下巴处汇成水珠,滴在祠堂的青砖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感觉到经脉中那股运转了一百多年的灵力正在被一股外力强行按住。
那股外力来自于封元珠,从额头正中灌入,沿着经脉一路向下推进,所过之处他的灵力像是被极寒之气冻住了一样凝固在原地,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回丹田深处。他的灵力拼命地反抗,一百多年的修炼,金丹期的修为,经脉中的灵力已经融入了他的每一寸血肉和骨髓,怎么可能甘心就这样被封印?灵力在经脉中剧烈地挣扎,像是被网住的鱼在拼命拍打尾巴,每一次挣扎都让他的经脉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但封元珠的力量比他想象的更加霸道。那股力量不急不缓,不和他正面对抗,只是沉稳地、不可抗拒地向前推进,一寸一寸地将他经脉中的灵力压回去。他的灵力挣扎得越厉害,封元珠的力量就压得越狠,像是在用一块磨盘碾压一颗核桃,不快,但碾压的力量是恒定的、不可抗拒的,核桃的硬壳终究会被压碎。
他感觉到灵力在丹田深处被一层冰冷的东西封住了。
那种感觉极其诡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还在丹田里,还在运转,还在燃烧,但那股力量出不来。像是有一条湍急的河流被一道大坝从中间截断了,大坝上游的河水还在翻涌,但下游的河床已经干涸了。河水在干涸的河床上缓慢倒流,从下游退回上游,从支流退回干流,最终汇聚在丹田中,变成一小滩停滞的死水。然后那一小滩死水也在蒸发,灵力在以极其缓慢但不可逆的速度自行消散,像是水分子从静止的水面上一个一个地脱离,飘散在空中,再也无法回来。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膝盖一软,跪在了祠堂的青砖地面上。
膝盖撞击青砖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那种声音很钝,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地上。他的双手撑住地面,手指在青砖上攥紧,指甲刮过砖面时发出几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声。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腔剧烈起伏,肩膀一耸一耸的。后背的衣料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他脊椎骨的形状。
他低着头,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的鼻尖和下巴滴落,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水渍。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那股属于金丹修士的灵光已经彻底消失了。灵光,那种修士因为体内灵力充沛而自然散发出的温润光泽,那种在皮肤表面流转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一层极薄极细的荧光粉敷在脸上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枯槁,皮肤失去光泽后显得又干又涩,眼窝和脸颊的凹陷加深了许多,嘴唇干裂发白,颧骨和眉弓的凸出显得格外尖锐。他看起来像是瞬间老了五十岁,像一个被抽空了内核的人壳,空荡荡地支在那里,风一吹就会倒。
周元齐看着他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周玄,手里还捏着那枚已经用过的封元珠。圆珠上的裂纹比之前更深了,暗青色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变成了一枚灰扑扑的、毫无光泽的废珠。他捏着那枚废珠,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在沉默中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这个他一手带大、花了上百年心血培养、最终亲手废掉的孙子,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有疲惫,有悲哀,有无奈,还有一丝极深极深的、被压抑在平静之下的痛心。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对不起”,也许是“你不该走到这一步”,也许是“我也没办法”。但最终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去北边老宅。以后老老实实过日子,别再回来了。”
他的声音依然嘶哑而疲惫,但疲惫中多了一层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限之后终于泄露出了那么一丝一毫的不忍。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牌位,将长明灯重新拨亮了一些。他拨灯的动作很慢,手指捏着灯芯往上一提,火苗升高了约莫半寸,祠堂里的光线亮了几分。然后他收回手,双手垂在身侧,背对着周玄,不再说话,也不再回头。
周玄跪在原地很久。
他的膝盖贴着冰冷的青砖,青砖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沿着骨头往上传。他的双手撑着地面,手指在青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什么已经失去的东西。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极轻的、像是在叹息的喉音。
然后他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来。
站起来的过程很慢很慢,先是双手用力撑起上半身,然后一条腿慢慢收回,膝盖离地,脚掌踩实,最后另一条腿也收回,整个人晃晃悠悠地站直。他的身体在站立的过程中晃了好几次,每一次都需要用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能稳住重心。他的膝盖上沾了两团灰色的灰尘,衣袍的下摆被汗水浸湿后皱成了一团。
他站在祠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不是周元齐,周元齐背对着他,他只能看到一个干瘦的、被长明灯灯光笼住的背影。
他看的是供桌上那三排牌位,最下面一排靠右边的那块,他父亲的牌位,牌位上的金字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芒。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出了祠堂。
脚步声在祠堂外的石板路上渐渐远去,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完全消失。
穿过月洞门时,他的背影被门框切割成一个窄窄的、暗沉沉的长条,然后被庭院中浓重的夜色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周元齐依然没有回头。
他站在供桌前,面对着三排牌位,双手垂在身侧,干瘦的背影纹丝不动。
长明灯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而孤独的剪影。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庭院中的虫鸣从稀疏变成了密集,又从密集变成了稀疏。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在供桌上拿起一炷香,凑到长明灯的火焰上点燃。香头燃烧起来,一缕极细的白烟袅袅升起,檀香的味道在祠堂中缓缓扩散。
他将香举到齐眉的位置,弯腰,低头,对着牌位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进供桌正前方的铜质香炉中。
他直起身,看着香头那一点微弱的红光,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跟牌位上的某个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自语。
“唉,我没教好他,是我的错。”
祠堂中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那炷香的白色烟柱在空气中缓慢地上升、扩散、消散。
消息是次日清晨传遍整个玉京城的。
清晨的阳光刚刚越过东城墙,将主街上的青石板照得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街边的早点铺子刚支起摊位,灵茶煮沸时的白色蒸汽在晨风中袅袅升起。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和玉京城无数个普通的清晨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这个看似普通的清晨,一条消息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玉京城上层修士的圈子中激起了一圈越来越大的涟漪,周家嫡系子弟周玄,昨夜被周家老祖周元齐亲手废了修为,逐出主宅,送去了北边老宅。周家子弟名录上,周玄的名字已经被勾掉了。
这个消息在玉京城上层修士中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震动。
周家在四大家族里不算最强,比财力不如林家,比权势不如王家,比底蕴不如赵家。但周家的根基深厚,是玉京城最早扎根的几个家族之一,数百年来经历过无数次风波和洗牌,始终稳稳地占据着四大家族的一个席位。周元齐闭关三十年冲击元婴后期,虽然没有成功,但能闭关三十年不死,本身就说明了他的实力和意志力。这样的家族,这么多年来就算子弟闯了祸,最多也就是禁足、罚俸、面壁思过,从来没有闹到废修为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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