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暗影楼统一的灰袍，领口和袖口都收得很紧，便于行动。他手里握着一枚玉简，是刚整理完的第二份补充报告。这个人约莫三十来岁的相貌，面容普通得让人看过一眼就会忘记，国字脸，浓眉，厚唇，皮肤微黑，五官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平凡，平凡到放在人群中绝对不会被记住。这正是暗影楼情报人员最理想的相貌。

“属下查过了。”灰袍人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语调平稳而专业，像是在汇报一份财务报表，“周玄出灵石请殷破军去拦人，拦的是一个叫沈清砚的外来散修。对外宣称是元婴初期。但据城门口眼线回报，那人入城时的气息深度远超元婴初期标准，初步判断至少元婴中期，大概率元婴后期，不排除化神期的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翻过手中玉简的一页，继续往下说。

“殷破军布了地缚灵笼。阵法在被破之前运转正常，核心阵器的残骸显示阵法是被人从内部找到力平衡点瓦解的，不是强行攻破。能找到那个点的人，至少对阵法有极深的理解。而且破阵之后紧接着就是一剑，殷破军的短剑断成了两截，断口显示是正面贯穿，也就是说，他的剑还在拔的过程中，对方的剑已经到了。”

阴影沉默了片刻。片刻的沉默中，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微但极清晰的响声。

“元婴中期做得到吗？”

“做得到。”灰袍人回答得很干脆，没有犹豫，“中洲有几个元婴中期的高手也能做到这一点，比如天罡剑宗的剑主，或者玄冰宫的宫主，他们的剑道修为足以在一对一的情况下碾压殷破军。但做得这么干净的不多。”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细节：“而且据城门口的眼线回报，殷破军死后那人从南城门走回来，步伐稳定，气息平稳，衣袍上除了一点灵石碎屑之外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看上去像是只是出门散步，顺带杀了个人。”

阴影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声，像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声音很轻很短，但在安静的密室中格外清晰。

“他的来历？”

“查不到。”

灰袍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玉简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他入城之前没有任何记录，没有任何宗门底档，没有在任何商会的灵晶卡名册上出现过，也没有跟任何势力有过接触。我们查了玉京城过去三个月的所有入城记录，南城门、北城门、西城门的每日通行名册全部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一个符合特征的人。他可能是用某种手段绕过了城门登记的。”

他翻过手中玉简的最后一页，读出了最后一句话。

“唯一能确认的是他身边带了一个筑基期的侍女。灵狐族血脉，容貌极出众，据万象楼内部的人说，周玄就是为了她才撞上这块铁板的。”

阴影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的时间不长，但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缓慢地盘旋、评估、计算。

“周玄现在怎么样了？”阴影问。声音依然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被他爷爷亲手废了修为，送去北边老宅了。”灰袍人回答，“周元齐亲自处理的。昨晚在周家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牌位的面，用封元珠封住了他的丹田灵力。周玄的金丹修为已经在衰退了，三天之内会彻底归零。没有留任何余地。”

“周元齐精明了一辈子，这次做得倒快。”

阴影的声音里依然听不出情绪，没有赞许，没有嘲讽，没有任何倾向性的评价。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一下，节奏比方才快了一点点。

“他怕我们怪到周家头上，先把自己孙子废了，摆出一副‘我已经处理干净了’的架势，好让我们没有理由去动周家。这一手确实做得漂亮，殷破军是因为周家死的，但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周家有意坑害暗影楼的供奉，周玄只是个纨绔子弟，他请殷破军去拦人，拦的也确实是个‘散修’，至少周玄本人是这么认为的。周元齐现在废了周玄，等于是在说：凶手我处理了，幕后推手我处理了，账本上的每一个条目我都划掉了，你们暗影楼没有理由来找我。漂亮，确实漂亮。”

灰袍人没有说话，等着阴影的下一句。

“殷破军死了，暗影楼的供奉不能白死。”

阴影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一下。这一次叩击的力道比之前更重，声音更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敲定某个决定。

“但那个沈清砚……暂时不动。查不到底细的人，贸然动手只会折更多的人进去。殷破军已经是七星供奉了，他上面的人要是也折进去，这个成本的窟窿就不是一个玉京分舵能填平的了。让周家出点血，把殷破军的丧葬费、家属抚恤、外加这一单的违约金，全部算到周家头上。周元齐不是精明吗？让他精明到底。”

灰袍人低头应了一声：“具体数额？”

阴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丧葬费按照供奉一级的最高规格来算。家属抚恤翻倍，殷破军有个女儿，在青州一个小宗门修炼，抚恤金直接送到她手上。违约金按照原单子的三倍算。所有费用合计，列一张单子，送到周元齐手上。如果他认了，这件事就此揭过。如果他不认……”

阴影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一下。

“那就另当别论。”

灰袍人将玉简收好，又问了一句：“如果周家不认？”

阴影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那冷意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仔细听的话几乎察觉不到，但它在低沉平稳的语调中像是一道极细极锐的冰刺，猝不及防地扎了进来。

“他不敢不认。他孙子惹的事，他替孙子担了。他要是连这点账都不认，暗影楼不介意帮他把周家在玉京城的所有铺面都清一遍。

周家在玉京城有九间铺面，三间灵材铺、两间法器铺、两间丹药坊、一间茶楼、一间酒楼。我们的人已经摸清楚了每一间的阵纹布局和护卫配置。

他周元齐本人当然可以和我们周旋，但九间铺面同时出事，他一个人两只手，顾不过来，他会算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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