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下的青石板上，再抬起头时嘴角多了一丝很淡的、有些自嘲的笑意。
“前辈明察秋毫。”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但依然平稳，“那位在天南坐化的元婴修士……就是柳家老祖。柳元宗。”
她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尊敬，也不是单纯的感激，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掺杂了责任感的敬畏。她承了柳元宗的遗泽，拿了人家的元婴传承，从一个普通的散修变成了有希望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的人。这份因果不是嘴上说一句“谢谢”就能还清的。
沈清砚点了点头。这个解释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在断魂海上初见云清时就看出来了，她的功法和战斗风格有明显的天南流派特征，但其中的核心心法却带着中洲特有的烙印。天南和中洲相隔太远，她能在天南获得中洲的传承，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在很多年前把传承带到了天南。柳家老祖柳元宗，元婴修士，寿元耗尽前离开中洲远游，最终在天南坐化，这个时间线和逻辑完全吻合。
“你承了他的传承，想替他照顾一下后辈。”
云清低下头，双手在身前交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极淡的、只有在提到恩情时才会流露出的柔软：“是。晚辈得了柳家老祖的遗泽，他的功法和修炼心得让我从一个筑基期散修走到了今天。如今柳家有难，柳元宗的后人只剩下柳伯安和柳凝霜两个人了，柳凝霜要是没了，柳家这一脉就断了。晚辈不能坐视不管。”
她抬起头来，目光和沈清砚对视。那双眼睛里有恳求，但不是那种卑微的、软弱的恳求。她的恳求是有尊严的，她不是在求一个施舍，而是在求一个机会。她自己实力不够，所以求沈清砚出手；但她愿意用自己的面子当筹码，以后无论沈清砚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还这份人情。这种恳求是坦坦荡荡的。
“只是晚辈实力不够。金丹期的修为面对九阴绝脉，什么都做不了。晚辈只能求到前辈面前。”
沈清砚望着她看了很久。那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茶亭的阵石闪烁了三次。灵光每次亮起的时候照亮了他的半边面孔，每次暗下去又让他的轮廓重新隐入阴影。他站在石桌旁，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在石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定而缓慢。
他在心盘算。九阴绝脉，他在万象楼拿到的情报里恰好有相关的内容。那是一本记载各种特殊体质的古籍，其中有一篇专门分析九阴绝脉，作者是个五百年前的中洲名医，化神期的修为，在医道上堪称宗师。他在那篇文里详细记录了九阴绝脉的病理、症状、以及他尝试过的各种治疗方案。结论是：九阴绝脉无法根治，但可以用一种特殊的神识干预手法将阴气封入丹田深处，让病人恢复正常生活，与常人无异，甚至结婚生子都不受影响。但施术者修为不能低于元婴后期，因为那种神识干预手法需要对经脉和阴气有极其精准的掌控力，稍有不慎就会加速衰败。
他符合条件。甚至远远超出条件。
但他说出口的话却留了余地。他不想把话说得太满，让云清抱有过高的期望。九阴绝脉毕竟是公认的绝症，他虽然有化神期的修为和仙人级的神识，但实际施术过程中可能会遇到什么意外谁也说不准。先把期望值降到最低，万一失败了云清也不会太失望，万一成功了就是一个惊喜。
“白河城，柳家，九阴绝脉。”
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信息，像是把它们在脑海中放进对应的格子里。他的语气依然是平淡的，听不出倾向，但他说完这三个词之后停顿了一息，然后加了一句，“我暂时不能给你答复。回去之后我看看柳家的情况再说。”
云清深深行了一礼。那一礼比方才在巷口更加郑重，腰弯得更深，停留的时间也更长。她起身时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松了几分，不是放松，而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了一角。那双眼睛里的紧张和不安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安静的感激。
“多谢前辈愿意考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真切的诚恳，不是客套的“谢谢”，而是真的觉得无论最后沈清砚去不去，他都给了她足够的尊重和考虑。这份尊重本身就已经是一份很重的人情。“无论前辈最终去与不去，晚辈都承这份情。”
她直起身来，又朝苏璃微微颔首致意。那一下致意很有分寸，不是礼貌性的点头，而是认真的、带有感谢意味的颔首。她知道苏璃虽然全程没有说话，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云清的一种认可，沈清砚在听云清说话时没有让苏璃回避，说明他把苏璃当作自己人，而苏璃也替她说了那句关键的话。云清记得这份人情。
然后她抬手将那四枚灰色阵石收回掌中。四枚阵石从木柱的凹槽中弹出，在空中划过四道极短的弧线，一一落入她的掌心。她收拢五指，将阵石握在掌心里，禁制无声消散，那层极淡的灰色灵光从头顶开始消散，沿着四壁往下退，最后收入地面，像是潮水从沙滩上退去。巷子里潮湿的石腥味和远处主街的喧嚣重新涌了进来。
她转身沿着巷口的方向快步走开了。浅青色的法袍在暗淡的巷子中渐渐褪色，身影在巷口的光线中拉成一道修长而轻盈的剪影。她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朝来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口的阳光里。她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不是跳跃式的兴高采烈，而是那种脚步不再沉重、肩上的担子轻了几分之后自然的轻快。像是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下去了一角，虽然还没完全落地，但至少不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清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阳光下。午后的阳光在巷口形成了一道明亮的光幕，云清的身影穿过那道光幕时像是被光吞没了一样，从轮廓到细节一层一层地褪去，最后只剩下巷口空荡荡的青石板路和路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影。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对苏璃说：“回万象楼。”
苏璃跟上他的脚步。巷子里的光线很暗，她的月白色长裙在暗淡的光线中格外显眼，裙摆在青石板上轻轻拂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走了几步，等两人走出巷口、重新回到阳光明亮的十字路口时，才轻声问了一句：“公子，您真打算去白河城？”
她的声音很轻很随意，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但在她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她微微侧过头，那双狐媚眼在阳光下快速打量了一下沈清砚的侧脸，她在看他的表情，想从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平静面孔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先看看柳家的底细再说。”沈清砚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但他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不过云清这个人情，可以卖。”
苏璃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问。她知道公子说“可以卖”就等于“会去”。她和沈清砚相处了这么久，已经学会了解读他那些平淡语气背后的真实意思。“先看看”是谨慎，“可以卖”是态度，“再说”是时间表。翻译过来就是：去，但要先把情报查清楚再说。
回到万象楼后，沈清砚在房中坐下。苏璃替他沏了一壶新茶，将茶杯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然后自己退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储物袋里翻出一本旧书安静地翻看。茶香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下形成一道极细的白烟。
沈清砚将那枚关于玉京城势力的情报玉简重新取出来。玉简在灵力的激活下亮起一层微弱的青光，光芒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极淡的青色光晕。他的手指在玉简表面轻轻滑动，神识探入，快速翻到柳家所在的白河城条目。条目的文字在神识中铺展开来，悬浮在识海空间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
条目很短，只有寥寥数行。情报贩子的笔迹一如既往地简练，只记录最关键的信息，没有任何多余的描述和抒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