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力的量从不增加，始终是那一缕极其精纯的本源灵力，量小到只有他体内总灵力的万分之一，只是持续不断地浸润那枚玄阴核体的表面。

每一次施术之后，柳凝霜丹田中那团阴气旋涡都会缩小一小圈，从鸡蛋大小缩到鸽蛋大小，从鸽蛋大小缩到葡萄大小，从葡萄大小缩到樱桃大小。像是冰层在持续的暖流中一点点消融，每一层冰壳融化的速度都很慢，但很稳。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畏寒。刚到石榴巷时她还裹着那件深青色的披风，在院子里走几圈就要回屋烤火。但一周之后她就不用穿披风了，只穿着那件月白色薄袄就能在院子里坐一个下午。

屋里不用再烧火盆，以前在白河城时她的房间里常年烧着三个火盆，即便是盛夏也不敢熄掉其中任何一个，石榴巷的房间里只点了一个小小的暖炉放在墙角，而且只在夜里最冷的时候才点。

她的手指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暖和起来，先是拇指和食指有了温度，然后是整只手掌，然后是手腕，暖意沿着手臂往上蔓延。脸上也逐渐有了血色，那血色不是胭脂涂抹的假色，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健康的、温润的红润。

沈清砚在施术之余开始教她最基础的东西。那天傍晚他把她叫到正堂，让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卷人体经脉图谱铺在桌上。图谱是万象楼买的，画的是一幅完整的人体经脉穴位图，每一条经脉都用不同颜色的灵墨标注，每一个穴位旁边都用极小的字写着名称和功能。

识穴，他指着图谱上的穴位一个一个地教她认，从头顶的百会穴到脚底的涌泉穴，从手太阴肺经的中府到少商，每一个穴位的名称、位置、功能、在修炼中的作用，全部讲一遍。辨经，他让她闭着眼睛感知自己体内的灵力流动路径，虽然她还没有灵力，但经脉的通畅度可以通过呼吸的冷暖变化来感知。

调息，他教她吐纳的基本节奏，四吸四闭四呼四闭，吸气时意守丹田，闭气时存想灵力在经脉中运转，呼气时意守眉心。吐纳，他让她每天早上在石榴树下练习半个时辰，一边吐纳一边感知丹田深处那枚核体的微光。

她没有灵根。九窍玄阴体的核体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灵力核心，它不需要通过灵根从外界吸收灵气，而是自行产生和循环灵力。但在核体完全觉醒之前，她就只是一个凡人的状态，体内的灵力循环速度极其缓慢，无法主动调动任何灵力。沈清砚教她的不是修炼，而是“感知”，让她闭着眼睛去感受丹田深处那团正在变小的阴气旋涡，感受旋涡旋转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感受核体偶尔震颤时传出的那丝微暖。他用神识引导她的意识下潜，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神识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牵着她的意识往下走，穿过经脉、穿过穴窍、穿过那层已经薄了很多的阴气旋涡，一直沉到丹田深处那枚核体的正上方，然后停在那里，让她自己感受。

她学得很快。第一次尝试时她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丹田里有一团“什么东西”，说不清是冷是暖。第二次尝试时她准确地说出了阴气旋涡的大小和旋转速度。第三次尝试时她连核体震颤的频率和强度都报了出来，“三息一次，每次震颤的时间大约持续半息，震动的幅度比昨天小了一点点”。比沈清砚预想的要精准得多。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夸她，但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意外。

第二个月快结束时，阴气旋涡已经缩小到原本的三分之一。

那天傍晚施完术，柳凝霜从床上坐起来时没有像往常那样裹着被子缓一会儿，而是直接下了床。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石榴树下，仰头看枝头上那几个正在转红的青石榴。傍晚的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布料，指尖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健康的粉色。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屋，关上门后走到铜镜前，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看到自己脸上泛起了浅浅的红润。那红润不是以前那种被阴气逼到表面的虚红，而是一种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自然的、温润的血色。她在镜子里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很短，但眼角微微弯起时的弧度是十六年来最自然的一次。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

第三个月刚开始的时候，柳凝霜在做引导的过程中第一次主动“接”住了沈清砚的灵力。

那天傍晚和往常一样，沈清砚坐在她床边的绣墩上，握住她的手腕，闭上眼睛，灵力沿着那道已经走熟了无数次的通道缓缓灌入。柳凝霜也闭着眼睛，按照他教的方法沉入感知状态，意识沿着经脉一路下潜到丹田深处。

她能感觉到核体表面那层冰蓝色的光纹正在缓慢流转，能感觉到阴气旋涡在核体周围缓缓旋转，能感觉到沈清砚的灵力像一条极细的暖流正沿着那道通道朝核体表面涌来。

她的神识还远远谈不上成形，就像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雾气，散漫而稀薄。但她每天坚持练习感知，这团雾气已经比两个月前浓密了许多，至少能在丹田深处维持一个模糊的“意识存在”。

她只是无意识地将一缕极细的意识沿着沈清砚灵力来路的方向迎了上去，不是刻意的，而是在那种半沉睡的感知状态中，她本能地想要触碰那团温暖的东西。

两股力量在她丹田深处轻轻碰了一下。沈清砚的灵力是温热的、沉稳的、带着化神期修士特有的浑厚和精准；柳凝霜的意识是微凉的、纤细的、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单纯和勇敢。

它们在那道极细的通道中相遇，一个从外面往里面走，一个从里面往外面走，在通道的中间点上轻轻触了一下。像两根手指在黑暗中触到了一处，指尖和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触感清晰而短暂，然后各自缩了回去。

沈清砚收回手时睁开眼睛看着她。那碰触虽然极轻极短，但一个还没有开始修炼的凡人能在神识层面主动触碰他的灵力，这已经不是“天赋好”能解释的了。

这需要核体的活性达到一定程度，核体活性越高，她的意识就越容易从核体中汲取力量。

同时也需要她对神识的掌控力达到一种近乎本能的精准，她刚才那一触，角度不偏不倚正好是通道的正中心，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感知到但不会触发灵力的自动反击。一个才练了两个月感知的凡人能做到这一点，放在任何宗门里都是要被抢破头的天才。

柳凝霜躺在床上，自己也感觉到了方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她感觉到了指尖传来一股极轻微的震动，不是灵力的震动，而是沈清砚的手指在收回时那一瞬间的微顿。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眨了眨眼。

“公子……我刚才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沈清砚摇了摇头：“没有。你做得很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但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审视。

他在心里把柳凝霜的天赋评级又往上提了一格。

九窍玄阴体的天赋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不仅是核体的活性高，更重要的是她本人的悟性和感知力远超常人。

这种天赋如果放在大宗门里，从五岁开始修炼，现在至少已经是金丹期了。但她在病床上躺了十六年，错过了最佳的修炼启蒙期。不过没关系，觉醒之后，她有的是时间。

那一夜之后，她的绝脉消散速度突然加快了。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