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沈清砚站在茶棚外将那几段零散的对话收入耳中，就像在已有的拼图边缘添上几块新的碎片。

茶棚是碧落城主街拐角处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门口支着几张矮桌和长凳。

几个散修正围坐在一张被风雨打磨得发白的老榆木桌前喝茶聊天，桌上摆着一壶已经续了不知道多少遍水的粗茶，茶叶片大而粗糙，泡出来的茶汤呈黄褐色，寡淡得几乎尝不出茶味。

但茶棚的主人很实在，一壶茶只要一块下品灵石，还能无限续水，是这条街上最便宜的歇脚处。

说话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散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几处细小的补丁，但面容红润，精神矍铄。

他的修为只有金丹中期，但听他说话的口气，像是在中洲修行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事都知道一点。

同桌的是一个更年轻些的中年修士，面相老实憨厚，穿着宗门弟子的制式法袍，正一边剥花生一边认真听着。

“尘剑老人本名顾长庚，千岁之龄便修至元婴后期巅峰。元婴期的寿元上限不过八百岁，他能活到千岁还保持巅峰战力，根基之深厚在同辈中几乎找不出第二个。

剑道造诣在中洲五域内公认化神之下第一人，这个名号不是他自己封的，是当年天罡剑宗的剑主和玄冰宫的宫主在一次私下论剑后一致认定的。”

老散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花白的眉毛微微扬起，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和他年龄不符的锐光，语气也变得更加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他亲眼见证过的事情。

“他年轻时曾以一柄青霜剑连败七名同阶修士而不换气。那七人都是当年中洲最顶尖的年轻剑修，每一个后来都成了一方剑道宗师。七场车轮战，从日出打到日落，他连剑都没换过一口气。

百年间挑战过三位化神修士，虽未胜出，但每一次全身而退，第一个挑战的是天罡剑宗当时的宗主，打到一天一夜，宗主虽然赢了但也被逼出了压箱底的绝招，他身上只受了三处轻伤，自己御剑飞回了剑岳峰。

后来他又挑战了玄冰宫的前任宫主和一位隐世多年的化神散修，结果都一样。能在三位化神修士手下全身而退的元婴修士，中洲找不出第二个。”

他放下茶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给这段陈述画上一个句号。

中年修士手里的花生壳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显然被这番话震住了。

沈清砚站在茶棚旁边的灵果摊前，手里捏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青灵果翻来覆去地看。果皮光滑微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蜡质光泽。

摊主是个圆脸的胖妇人，正用一把大蒲扇赶着果筐上盘旋的灵虫，见他看了半天也不买，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沈清砚没有理会，他的耳朵已经将那几个散修的谈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又是一个散修接过了话头。这人年纪比老散修轻一些，但面容沧桑，颧骨微凸，眼窝微陷，看上去像是常年奔波在外的人物。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褐，腰间挂着一柄品相不错的法剑，剑鞘上有几道明显的磕痕。

他说话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透露什么机密，但声音又刚好能传到周围几桌人的耳朵里，这是老江湖惯用的说话方式，既显得自己消息灵通，又不会真的担上泄露机密的风险。

“玄天剑宗立派于八万年前。开派祖师曾以元婴修为斩杀过化神初期的域外天魔，那场战斗在宗门的正史中有完整记载，那一战之后玄天剑宗在剑岳峰上扎下了根基。

宗门之中完整的元婴功法和化神残篇均有保留，完整的《玄天九剑》剑谱、残缺的化神期剑道心得《剑心通明录》、以及历代宗主亲笔批注的剑典，都锁在藏剑阁里。”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尘剑老人坐镇玄天剑宗四百余年，极少出山。这次千岁寿诞大开山门，不仅宴请四方宾客，还会在宴后开放宗门的演武台，举办一场面向所有来客的论剑会。

获胜者可入玄天剑宗藏剑阁一层自由参阅三日。藏剑阁，那可是玄天剑宗的核心禁地，平时连内门弟子都只能在特定时间进去一层参阅，外人想都别想。

这次开放三层给外人，是破天荒头一遭。而且我听说今年的论剑会彩头又加了一重，获胜者不仅能进藏剑阁一层，还能得到一枚尘剑老人亲手炼制的剑意种。

剑意种，那可是结婴之后凝练本命剑意的至宝，寻常剑修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一枚。”

老散修摆了摆手，纠正道：“是开放一层，不是三层。”

先前那散修讪讪一笑，不再语。

沈清砚将这些细节与脑中已有的信息逐一对照，确认了大致无误。他将手中的青灵果放回果筐里，对摊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心里已经把玄天剑宗的坐标在识海地图上标注了出来，旁边用一条批注标记着“剑意种”三个字。

玄天剑宗的藏剑阁，他在听到这个名词的第二遍时就已经决定要去看看了。

第一次是在天枢城的万宝大会上，有人在闲聊时提到尘剑老人的寿宴，说玄天剑宗可能会在宴后开放藏剑阁。

那时信息还很模糊，他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现在信息清晰了，藏剑阁共有九层，据传每一层对应不同的剑道境界和功法品级。

一层收藏的是给外门弟子和客卿参阅的基础剑典和剑法入门，开放三日对寻常剑修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机缘，对他来说则更加足够。

一层开放三日，足够了。

只要他的脚踏进那座阁楼，哪怕只在一层站上一盏茶的工夫，他的神识就能沿着楼层之间的灵力回路层层攀升，穿透那些对元婴修士来说固若金汤，但对仙人级神识来说漏洞百出的禁制缝隙，将二层、三层乃至更高层的功法传承全部收入感知之中。

九层剑阁，三日时间，他的神识可以逐层渗透，每一层都不需要停留太久，找到了灵力回路的缝隙就记录位置，穿透了就继续往上，全部收录完就退出来。

整个过程安静而隐蔽，就像一场无声的渗透。

次日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方天际只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碧落城的晨雾比昨日更浓，城中灵木夜间蒸腾的水汽在清晨凝结成雾，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层青白色的薄纱中。青铜马车自碧落城西郊的一片空地上腾空而起，破开晨雾，朝着第三站赤霞城的方向飞去。

车厢内，柳凝霜正在练习一套新的指法。

这套指法是沈清砚在碧落城一家功法铺子里给她买的，叫《冰蝉九指》，品级不高只是玄阶下品，但胜在基础扎实，专门锻炼冰系灵力在指尖的精微控制。

她盘膝坐在靠窗的小榻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方，十根手指的指尖同时亮起冰蓝色的微光。光芒很淡，像是十粒被点燃的冰蓝色烛火，在她指尖上轻轻摇曳。

随着她手指的翻转变换，那十粒光点在空中划出不同的轨迹，食指弯曲时光点随之转了一个圈，中指弹直时光点像一颗流星般直线划过，无名指和小指同时收拢时光点碰撞在一起激起一圈极淡的冰蓝色涟漪。

缕缕冰蓝灵光缠绕指尖、流转往复，如同被驯服了的灵蛇，时而缠绕时而松开，时而快速穿梭时而缓慢游走。她的动作还带着初学者的生涩，偶尔指尖的灵光会忽明忽暗，偶尔两道灵光会不小心缠在一起需要重新分开。

但她不急，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指法，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流畅几分。呼吸均匀而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微蹙又松开，额头上渗出一层极薄的细汗。

苏璃靠在窗边看书。

她手里拿着的是一本碧落城旧书摊上淘来的游记，记录了中洲西域名山大川的风土人情。书页已经泛黄，装订线也有些松了，翻页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但她目光却时不时从书页间抬起，落在柳凝霜的指尖上多看一瞬。那双狐媚眼的瞳孔深处倒映着那十粒冰蓝色光点，光点在她眼底跳跃闪烁，像是十颗微型星辰。

她的目光在柳凝霜的无名指和小指上多停了片刻，那两根手指的灵力控制最难，需要同时收拢、同时释放、同时控制灵光的方向，凝霜刚才在这里卡了好几次。

现在她终于做对了，无名指和小指同时收拢，两粒光点在指尖碰撞后激起一圈极淡的冰蓝色涟漪，涟漪扩散到空气中转瞬即逝。

苏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书，像是也在悄悄记那套指法的轨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轻轻划了一下，那道弧线，恰好是《冰蝉九指》第三式“蝉翼破风”的起手式。

沈清砚坐在矮桌对面，指尖在阵盘上拨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