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站在案前:“臣想再去现场看看。”
朱棣没有拦他:“去吧。”
第二天清晨程壑川进了三大殿废墟。
殿基还在,地面上的石砖被烧裂了大半,缝隙里嵌着炭化的木屑。
他沿着奉天殿的地基走了一圈,在殿基北侧靠近墙角的地方停下来,蹲下看了一会儿。
地面上有一处方形的孔洞,大约一尺见方,边缘被烟熏黑了。
他俯身凑近了,闻到了一股不同于焦木的涩味,像干透了很久的油浸入土后留下的底味。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沿着地基外侧又走了一段,在华盖殿的基座北侧也发现了同样的方形孔洞。
他蹲下来看了看,孔内的积灰比其他区域厚一些,颜色偏深。
他让人取来一根细铁钎,在孔洞底部插下去探了一下,又拔出来,铁钎前端沾着一层暗褐色的粘稠残留物,气味与奉天殿北侧孔洞中的样品一致。
当天下午程壑川去了工部的旧匠名录上登记的几位老匠人家中,先后走访了三处。
问到第二位时,对方是一位在工部干了四十多年的老匠人,姓钱,已年过七旬。
他坐在廊下听程壑川问完来意后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指了指屋檐外侧滴落的水线。
“起火前三天,有人往三大殿的通风口里倒过东西。那天我路过奉天殿北侧,看到一个人影蹲在墙角,手里提着一只陶罐,往通气孔里倒了一些发黑的液体。”
程壑川问他:“你看清那人的脸没有?”
钱老匠人摇了摇头:“天快黑了,他戴着一顶旧斗笠,看不清长相,只记得他抬手的姿势很稳,像是常干这种活。”
程壑川又问:“那只陶罐的罐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号?”
钱老匠人想了想,说罐口边缘有一道缺痕,像是磕掉了一块釉面。
“像是旧窑出来的粗釉罐,跟街上寻常人家用的不太一样。”
程壑川回到值房后把老匠人提供的罐口缺痕形状描在了纸上,又对照了工部库房旧料出入登记和城区近期的瓦罐进货记录,按产地和批次逐一分列,没有完全吻合,但与一批从南京旧宫调来的旧物料在类别上对应。
那批旧料在事发前一个月,由几辆旧料车按日常流程运入工部卸货区,登记册上没有写明每只罐的具体去向,只标注了“旧料入库”。
他沿着入库记录找到当时的经办人,一名管库的杂役说,那批旧料入库时曾点过数,但后续并没有全部存放在库房中,有一部分被区分出来,用几辆小车分送出去了。
程壑川没有追问,当天夜里在值房里把几份记录并排摊开看了看,确认了那批旧料的入库时间和分发批次,以及同一时段内经手该批物料的人员名单。
第二天他又去找了钱老匠人,让他辨认那批旧料经手人的体貌特征。
钱老匠人想了一下,只说出那人偏瘦,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一些。
程壑川回到工部后对照人员名单查看相关记录,在其中一名物料登记员名下看到了一行标注,他在工部干了多年,但在事发前两个月提出过调离申请,原因栏写着“家事”。
程壑川让人去查了一下他的住址,当夜沿着巷口绕了一圈,在一户门前台阶上捡到一片边缘缺了一块的陶片。
他在灯下看了片刻,缺口形状与钱老匠人描述的陶罐边缘大致对应。
第二天早上,他在值房里写了一份简短的报告。
“三大殿起火,系有人从通气孔向地基内部倾倒黑油,引燃后沿孔道蔓延至殿基内部结构。该批次黑油来自南京旧宫旧料,经手人已确认。目前尚未确认其背后是否另有主使。”
他搁下笔,把报告折好收进袖口。
第二天早上他进了行宫偏殿,把报告放在案角,然后退后一步,在案前站定。
朱棣没有翻开报告:“找到人了?”
“找到了。他一个人的手不够倒满三个殿,但他供出的车马路线,和东厂之前记录中重复出现的旧档序列在同一条路上会合,方向明确,后续每一段都可以逐一核实。”
隔天下午程壑川把那名物料登记员的住址和最近的行动路线整理成了一份简短的说明,附上了钱老匠人辨认的笔录和那枚陶片的比对结果,一并送进了行宫。
朱棣看完之后没有问那人的姓名,也没有问他在工部的职位,只问了一句:“他背后还有人吗?”
“目前还没有查到直接的上线。他只说自己拿了银子办事,不知道钱是谁给的,接头的人也没有留下可辨认的特征。”
朱棣没有追问:“那就按律办。”
当天夜里,那名物料登记员被从住处带走。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