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几棵古柏苍劲挺拔,树荫下摆着长条香案,案上堆满供果和香烛,往来的香客大多衣着考究,不乏锦衣华服者,亦有布衣素裳之人,他们有的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有的俯身跪拜,额头贴着蒲团许久没有抬起头来。
姜黛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听到后方的屋里传来压低了的交谈声。
“我听人说国师大人每月都替边关将士祈福,我儿参军,便求国师大人保佑我儿平安归来,前两日我儿当真托人带了信回来。”
“你怎知道是国师大人保佑的?
“除了国师大人还有谁?皇上都不管我们的死活,也只有国师大人还惦记咱们,你看逢年过节,哪座寺庙不供国师的长生牌位?我家后屋就供着一座。”
“小声些……天子脚下你也敢说这话。”
“天子面前我不敢说,但跟菩萨说说总可以吧?他老人家若是真听得见,也该管管那些吞钱粮的贪官才是……”
又陆续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口中说着“国师大人”“钦天监”“天象示警”之类的话,语气里带着敬畏,也带着笃信。
有人说起前几年的星象异动,说是国师大人观天象窥见有乱,提前警示,才免了一场灾祸。
有人说今年收成不好,可前些日子国师府派人到京郊施粮,比朝廷的赈济来得还快。
有人说国师大人能窥见天机,说今年有水患,需加固堤防,后来堤防修好了,洪水真的来了。
……
每一句话都是零碎的、民间的、带着几分夸大和传说的色彩,可拼在一起,却织就了一幅令人心惊的画面。
这是她头一次体会到了尉迟珩在民间享有的声望究竟有多惊人。
姜黛慢慢抬起眼,望着那座大殿上方高悬的匾额。
法福寺是京城香火最盛的古刹之一,而寺中供着的不止有佛,侧殿里还设了一处供奉国师的小阁,香案前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显然每日都有许多人来上香祈福。
这在任何一个信佛的朝代都是难以想象的。
百姓竟将一个人视作神明来供奉。
尉迟珩。
尉迟珩。
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忽然有些分不清,这个人到底是人,还是被天下人硬生生供成了一尊神,而一个被供上神坛的人,还算是人吗?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若是有一天,信徒们发现他们供奉的神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会不会被这份堆出来的信仰反噬?
姜黛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你在看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询问。
姜黛脚步一顿,回过头就见元湛不知何时出现在廊柱的另一侧,正微微歪着头看她,今日他没有佩戴那枚过于显眼的碎银流苏耳坠,只随意束着发,穿了件淡蓝常服。
视线对上后,元湛唇角微扬:“竟会如此的巧,你也来上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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