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堵墙上的砖块重新归位,严丝合缝,宛如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发指。
姜黛盯着那晃动了片刻便再也没有动静的庄稼,确认周边不会再有动静后,她和仲青交换了一个眼神。
仲青了然,他匍匐在地向农田靠近,很快消失在庄稼里。
他动作很快,不到半刻钟便折了回来。
“是废渣。”仲青张开手,把手中握着的东西给姜黛看,“和槐树林土里的极其相似,麻袋里还有碎瓷片和烧黑的土块。”
“口子从里向外开,庄子里的人不敢光明正大从正门运出来,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姜黛问,“丢出来来的麻袋,谁来收?”
仲青很快道:“佃农。”
“对,由早起来干活的佃农收走,混在田里或者拉走丢掉。所以这里的佃农才会怕成那样,他们不光种地,不光当活眼睛,还在替庄子里的人销赃。”
庄子周边飘着的苦杏仁味儿。
高温炼制所产生的废渣。
里边有道人。
……
姜黛看着仲青手中的东西,脑子里断断续续的线越发清晰完整。
果然没猜错。
梁家在这庄子里炼丹。
那些大批量死去的人是试药人。
举国上下崇神拜佛,当今圣上更是痴迷方术,宫中便有丹炉昼夜不息,道士往来不绝,每年花了不少银子在炼丹上。早期更有不少江湖人士和朝中大臣为投其所好,献丹方、献道人,献所谓的灵丹妙药。
成则一步登天,败则满门抄斩。
后来尉迟珩以一己之力独揽皇室炼丹特权,那些献进宫的道士皆被认定为江湖骗子,以欺君之罪斩首示众,之后,类似事件才慢慢减少。
而豢养死士,私蓄方士,私炼丹药,却不告知皇上,涉嫌图谋不轨。
况且,谁又能确保梁宥宽只炼丹?要是还偷偷炼其他东西呢?
今夜收获颇丰。
仲青正想示意撤退,结果往身侧看时,看到姜黛口鼻皆埋在衣领中,只露出了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满是专注,隐隐跳动着兴奋的光芒。
在兴奋什么?
对视一眼后。
姜黛弯眉笑了,她低声道:“仲青,我告诉你这个庄子的秘密,你也跟我说个秘密,我们交换一下,你觉得如何?”
“……”
仲青觉得不如何。
他所知晓的秘密就算是他死,也万万不能告知他人。
结果下一秒就听姜黛问:“大人面具之下的真容,长得如何?”
仲青不语。
与他沉沉的目光对上后,姜黛蓦地回过神来,她只是一时兴起随口说的,原是想逗弄他人,亦如在现代时逗弄自己的小助理,并非真的想知道什么秘密。
可是脑子转得太快,嘴也快,就这么将话说了出去。
“仲青大哥……”姜黛讪笑着,可怜巴巴道,“你千万别与大人提这件事,我知道错了。”
她虽不确定尉迟珩以面具示人是何缘由,是心生卑怯也好,职责所需也罢,但历来想揭开他面具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死了化成灰都要被扬出去。
仲青收回视线,轻微颔首,低声提醒道:“姑娘日后莫要再提此事。”
原路返回,回到国师府时已经深夜。
姜黛穿过回廊,刚走到云栖院的门口,就看见那老奴站在院中,手里拿着一封信。
“姑娘。”老奴将信递过来,“大人让老奴转交的。”
姜黛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尉迟珩的字迹。
——回来后,来藏修阁。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非常简意赅。
姜黛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原本内心的几分心虚,被油然而生的荒谬之感压了下去,尉迟珩似乎连写信都有强迫症。
纸裁得四四方方,折痕笔直,墨水浓淡均匀,字体大小相同,间距一致,连每个字最后一笔的收势都如出一辙。
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看着完美无瑕,无可挑剔,让人想挑毛病都挑不出来。
连面具都融进了气质里。
……还是不提面具了。
过了会儿,姜黛忍不住轻轻磨了一下牙。
她讨厌表面完美的东西。
因为完美的东西,一定是假的。
——
荆州。
一名身形颀长的男人立于窗前,夜色争先恐后地向内挤进来,与他身后明亮的烛火切割出了一条泾渭分明的交界线。
远处忽闻振翅声,一只灰白信鸽扑着翅膀自天边斜斜掠落至窗檐,羽毛上沾了些许路途中的尘土,喉间轻轻发出咕咕低鸣。
男人解下它左腿细铜环上绑着的一卷信笺。
展开看过之后,闷笑出声。
“守备森严,不让进?”他低喃着,抬起眼时,忽觉无边无际的夜色深沉,如潮水般黏稠涌动
他手指亲昵地蹭着信鸽的羽毛,笑意未减:“这夜太黑太暗了,我们找些东西照亮好不好?”
四月初八浴佛节。
四月二十八皇兄寿辰。
他该踏上进京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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