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儿,梁宥宽轻叹一声,喃喃自语般:“罢了,让她睡得太好也不行,无事可做便易生事端,倒不如让她睁着眼,好好看看我是怎么……”
后边几个字声音太小,邓管事没听清,也不敢接话。
梁宥宽回过神,视线落在那张画像上,久久未动。
姜黛。
这个名字近期出现的频率太高了。
在肖禄安被禁军押入诏狱时,梁绾兮与他来信,其中就提了这个名字,说此女手段非常,惯会演戏,此次事件跟她脱不了干系,尉迟珩以天意之名保下她,还让她入国师府,必有蹊跷。
梁宥宽回信,末尾附了一句:长姐所数句,竟无一字切中要害,委实令人惊叹。
他自然知晓有蹊跷。
尉迟珩是什么人?他那府里怕是连只母蚊子飞进去都得验明正身,他肯把一个女人放在身边,要么这女人有用,要么这女人不得不留。
起初梁宥宽认定是后者。
姜家手握兵权却远离朝堂,若想打兵权的主意,唯一能接触到的姜家人只有姜黛,哪怕她只是个庶出二小姐。
直到槐竹山庄的眼线传来消息。
槐竹山庄存在三年,这三年里,田中的佃农、周边的人家、清源寺的僧人……乃至庙前贩卖香烛的摊贩,全都是梁宥宽训出来的活眼睛。
眼线说,有一妙龄女子在打听庄子的事情,已按大人的吩咐将该说的都说了。
妙龄女子?
当眼线口中的妙龄女子与这画像上的人对上,梁宥宽先前的想法悄然偏移,只觉得此事愈发变得有趣,有趣极了。
见他一直看着画像,邓管事道:“属下去严查一下这个女人?”
“不急,你说,尉迟珩把她推出来,是把她当刀使?还是把她当饵用?”
如果是刀,说明她确实非比寻常,连尉迟珩都能将她视作可用之器。
如果是饵,故意派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来探庄子,是想借此转移他的注意力,趁机去查别的事情?
亦或是二者皆有?
梁宥宽踱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舆图前。
舆图上标着京郊西南一带的山川田地,槐竹山庄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出来,上边画着密密麻麻的墨线,包括官道、灌溉渠以及错综复杂的密道。
他伸手在舆图上比划了一下。
“浴佛节香客多,最容易趁乱摸鱼。换做是我,不会选在浴佛节当天,反倒会选在前夜,前夜人心松懈,守备最易疏漏,又可借次日香客涌入之机脱身,踪迹难寻。”
邓管事立刻道:“那属下加派人手,把南门守紧。”
“不用守,她想走正门就让她走。”
邓管事愣住了。
“大人要让她进庄子?”
“不但让她进,还要让她顺顺利利地进。”梁宥宽转身,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她进得来,说明她有本事,她出得去,说明她有脑子。一个又有本事又有脑子的女人,杀了岂不可惜?”
“那大人的意思是……”
“让她看一圈,写一份漂亮的陈词给尉迟珩。”
“可是……”邓管事犹豫了一瞬,“如果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呢?”
梁宥宽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邓管事脸上,那目光依旧是温和的,却让邓管事后背一凉。
“那就让她看不到,不该被看到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邓管事立刻拱手:“属下明白,今夜就将不该存在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
“这两天庄子里只留该留的东西,多余的人从地道撤走。试药人留三个,挑身体好的,那些药渣和废料,先不往外运,西墙的口子开着。”
“那些情况并不乐观的试药人……”
“处理掉。”梁宥宽看着他,语气平淡,“也别埋西边槐树林了,扔进炉里还烧得干净些,灰烬混进新土里铺在药圃边上,还能当养料。”
邓管事应了一声,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跟了梁宥宽几年,早就习惯了这种说话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