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他的话语混在嘈杂的人声里,从身侧落下来,语焉不详。
“你看到的徐安,并非之前的徐安。”
之前的,是指那个为槐竹山庄送了两年菜的菜农?
……并非之前的徐安。
那么现在这个走在他们身前的徐安。
是谁?
是被谁顶替的?
姜黛蹙了下眉。
她突然想起,尉迟珩手下似乎还有一批特殊的人,那批人归商戈管,学过武,最擅长的却是模仿。他们没有名字,当需要去扮演谁时,便会以对方的身份活下来,直到被人发觉死去,直到再也不需要那个身份。
相关描述在《观天下》中就那么几行字,但姜黛当时特意留意了一番,想着应是作者埋下的伏笔,比如尉迟珩借这批人冒名顶替,在其他人身边插下暗桩。
姜黛的视线落在前方,徐安微驼着背,像是常年挑着菜担形成的习惯,肩背上还有菜叶被碾碎时留下的暗绿色痕迹。
若非刻意留意,若非仲青委婉相告。
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菜农。
姜黛倒是没想到这个伏笔体现得这么早。
那么原本的徐安呢?
就此消失了……还是被杀了?
这个念头只在姜黛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这个世界上无时无刻都在死人,死的人实在太多了,她已经没有办法、也没有余力为此停下脚步。
——
戌时。
槐竹山庄南面官道上。
一行菜农推着各自的独轮车,车上装着几筐新鲜菜蔬,跟在身侧的妇女们手上挎着竹篮,里边是蒸好的乌米饭。
姜黛已经换了副模样。
她眼尾和嘴唇细纹密布,面部轮廓干瘪凹陷,甚至连手指都留有一层淡黄色的痕迹,像长年累月干农活又被烟火熏染出的颜色。
俨然从一个年仅十八的妙龄女子变成了一个四十来岁、面黄肌瘦的妇人。
这自然是岑戊的杰作。
一个时辰前。
姜黛总算见着了在暗处的岑戊。
起初乍一看,姜黛险些没认出来,因为岑戊是一个中年妇女的扮相,带着头巾挎着竹篮,混在香客人群中,没有半点违和,连声音都变了。
这哪是身在暗处?
分明是一直光明正大地跟在他们身后。
乔装过后,仲青递给姜黛一个袖箭:“姜姑娘,此为梅花袖箭,筒内共有六箭,箭头淬有麻药,三丈之内可无声制敌。若遇险情,只需转筒轻扣机括,箭自弹出,不必费力。”
也不需要太高的准头。
比先前给姜黛的短刃要好些,因为她无半分武艺傍身,于她而,短刃在近身搏斗中的用处微乎其微,而袖箭至少能让她在敌人靠近前争取一线生机。
还能用来射狗。
梅花袖箭与单筒袖箭不同,绑在小臂的话无法转筒实现连发,只能用一根细棉绳穿过筒尾后的小铁圈,松松拴在大臂外侧。
在仲青的指导之下,姜黛将袖箭穿戴好,并在衣袖内侧调整了几次位置,确保外人看不出异样,抬手时也不显突兀。
一行人推着车,跨着竹篮往南门的方向前进。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去,槐竹山庄内灯火渐次亮起。
南门外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着,光晕昏黄,在门前照出了一片不大不小的光圈。
——
梁宥宽今日没有回城。
他站在阁楼的窗前,从这望出去时,能看到下方的院子,院中种着两棵海棠,花期刚过,地上铺了一层花瓣,枝头缀着零星几朵残花。
将视线再放远些,便能看见庄子南面那条唯一的出入道,也能隐约望见西墙外槐树林黑黢黢的轮廓。
“大人。”邓管事走进来,站在他身后道,“已经按您的吩咐,所有不该留的东西都撤走了。”
“密道呢?”
“封了三个口,只留竹林后面那条备用出口,开关的机关重新校准过,不会卡。”
邓管事继续道:“今日几个菜农说要来给东家送些浴佛节所需供品,讨些吉利,应是混在这行人里头,想必也快来了。”
“按原计划放她进来,盘查归盘查,不要松得太明显。”梁宥宽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了进来,“狗圈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獒犬今晚喂的食里掺了少许麻药,分量不大,不至于让它们睡着,但会安静许多。只有东南角留了两条没喂药的,彪虎牵着,以备不时之需。”
“除了尉迟珩的人,周边还有什么动静?”
邓管事摇头:“没有,没有其他人来。”
梁宥宽转过身,看着邓管事。
“看着她别让她死,别让她进地道,如果她走错了方向,往不该去的地方去了,用狗引她回来,不要露面。”
邓管事应下,又迟疑道:“如果她识破了……”
“她若是个聪明人,就不会识破。”梁宥宽打断他,“聪明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她费了这么多功夫,又是进槐树林,又是绕庄子走,听佃农闲话,寻摊贩打听,她会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辛辛苦苦查出来的。”
梁宥宽哼笑道:“人啊,总是会对自己的努力成果抱有一种天然的偏信,哪怕那是别人精心铺好的路。”
邓管事不再多问,垂手退了出去。
梁宥宽依旧站在窗前,天色越来越暗,没有点灯,他的身形隐在黑暗中。
夜风携着一股微苦的味道灌进来,似乎还有一抹海棠的残香。东南角的獒犬忽然叫了一声,声音远远传过来,像是一口大钟被钝器轻微地撞了一下,余音将这夜色缓缓荡开。
他闭眼闻着,听着。
忽而轻笑了一声。
来了。
时间掐得很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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