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谦上前拱手道:“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元祁掀起眼皮瞥他一眼,语调慵懒:“梁爱卿今日又有何事要奏?”
梁谦从袖中抽出一道折子,双手呈上,声音沉稳有力:“臣参诸臣勋贵借皇家荫庇之名,巧取豪夺,私占良田,违规广建私庄奢靡逾制。所列庄院共计七处,地契、田亩及占地规模,臣皆已查明附于折后,请陛下御览。”
薛正康躬身上前接过折子,呈至元祁面前。
元祁手支着头,没急着看,直接问道:“梁爱卿手中这折子列的都有些谁?”
梁谦:“臣不敢妄,请陛下亲览。”
元祁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这才随手打开折子,冕旒微动,日光在他昳丽的脸上投下细碎光影,他的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姜黛收回视线看向朝臣。
一听广建私庄,数位官员的脸色就变了,有人下意识看向自己的主心骨,有人垂首避开视线,还有人的额角沁出了薄汗。
又是以退为进。
那折子上所列的庄子,恐怕有一半都与尉迟珩的人有牵连,槐竹山庄被炸,如果他依旧要拿炼丹和火药做文章,梁家就反手参他一个纵容党羽侵吞民田,逾制建庄。
元祁抬起眼:“朕记得京郊的庄子确实不少,这些年朕没怎么过问,倒让一些人钻了空子。”
梁谦躬身:“京畿膏腴之地事关国本,臣恳请陛下遣人彻查,以正纲纪。”
“那依梁爱卿之见,该由谁来查?”
梁谦顿了一下,目光微不可察地往某个方向偏移了半寸:“臣以为,由御史台、刑部与大理寺共同查办,再由户部配合核查田亩地籍,方显公允。”
他此话说得滴水不漏。
白允之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而刑部与大理寺由于多方势力拉锯,相关重臣更是出了名的油滑,谁也不敢轻易得罪。三司同查,互相制衡,最后能查出什么全看谁出手更快。
但有户部参与,自是梁家胜算更大。
“最近三司倒是有得忙,董勋的案子还没查透,又要查这些庄子侵占之事。不过,既然梁爱卿之凿凿……”
元祁指尖轻叩龙椅扶手,就在众臣以为他要下旨彻查时,他偏头看向了尉迟珩,语气似笑非笑。
“国师觉得呢?”
尉迟珩上前一步道:“梁大人所奏之事关乎国本民生,自当彻查,不过臣有一事不解。”
“说。”
“臣对侵占良田之事略有耳闻,那些逾制而建的庄子似乎在京郊西南一带尤其多。昨日浴佛节,臣按例向清源寺的方丈询问香火供奉事宜,恰好听说一件事,那附近有一处庄子,前夜因火药走火而引发爆炸,毁了大半。”
他微微侧身,面向梁谦的方向:“不知那处庄子,是否也在梁大人这折子上?”
梁谦的面色没有变化。
但他眼角的肌肉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国师说的可是槐竹山庄?”他道,“那处庄子乃我梁氏族中长辈别业,素来用作存放药材与藏书。前夜确有歹人潜入,纵火炸毁,臣也正想向陛下请旨严查真凶。”
“歹人?”尉迟珩道,“庄子既有如此用途,必定设防严备,什么歹人有这本事潜入?那火药又是从何处来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梁宥宽在这个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温和清朗:“国师大人有所不知,那庄子往年曾借给京中某位方士炼丹,此人已故去三年,不知是否留下了什么不该留的东西。臣已命人探查残址,若查实有人私藏火药,定当严惩不贷。”
三年前正是南国炼丹风靡之时。
姜黛指尖一顿。
梁宥宽三两语,就将一切推给了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死去的方士,方士已死,死无对证,至于那火药是方士留下的还是歹人带来的,成了一笔糊涂烂账。
尉迟珩却说:“梁侍郎方才所倒提醒了臣,槐竹山庄既曾为方士所用,那庄中是否还存有其余炼丹之物?火药只是其一,若还有丹砂、铅汞等违禁之物,恐涉嫌其他。梁大人适才正说要查侵占良田之事,不如请陛下下旨,将这废墟一起查了。”
梁宥宽抬头看了尉迟珩一眼。
他似乎只是随意一瞥,快得像蜻蜓点过水面,但姜黛看见了那双温润如玉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冷了一瞬。
梁谦眼皮微动:“国师所极是。”
元祁一直在听。
见无人要说话,他才慢悠悠开口:“那就查吧,三司同查,各出人手,一个月内朕要看结果。”
他又歪在龙椅上,像是被朝臣烦得不行。
白允之出列应声:“臣领旨。”
刑部与大理寺的人也纷纷上前应下差事,各自领命。
之后礼部尚书启奏,就万寿节相关事宜进行禀报,拟定仪典流程与百官贺朝安排,他刚退下,户部尚书又上奏寿辰国库开支。
就这么我方唱吧你登场地轮了一圈人。
元祁听得心不在焉,偶尔点头,随意挥手。
阳光顺着白玉阶梯逐渐往上爬,最终爬上了元祁隐隐透着阴鸷的面庞,诸位大臣终于意识到圣上开始不耐烦了。
于是奏事节奏陡然加快,几位原本还想详细禀报以彰显恪守职责的官员纷纷缩回话头,只草草几句便躬身退下。
殿内陷入了诡异的静默之中。
终于安静了。
元祁道:“国师留下,其他人退吧。”
群臣跪送。
姜黛从阁楼上看着众臣鱼贯而出,梁谦与梁宥宽走在一处,不愧是父子,周身气度一脉相承,面容仪态也极其相似。
俩人步履从容,出了殿门后相互偏头说了句什么,神色不见异常。
姜黛准备下阁楼了,偏过身时她下意识往殿内又看了一眼,两息后,她歪了下头,细长的眉轻微蹙起。
殿内只剩元祁与尉迟珩二人,他们站得近,不知说了些什么后,元祁从左侧往内殿走,尉迟珩紧跟其后。
日光斜照着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她是吃糕点吃胀着了吗?
还是被日光晃了眼睛?
竟在某一瞬间觉得二人的身形透着几分难以喻的相似。
不过尉迟珩要比元祁稍高一些。
姜黛还想细看,但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内殿的珠帘之后,只剩空荡的金砖地面映着日光。
她回到马车上,等了半炷香尉迟珩才坐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