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修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姜黛的声音低了几分:“晚来几日会如何?”
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实际上两人都没有遵守规则,无关痛痒的问题随口便问了,也随口就接了,赢的那点主动权只放在了真正在意的问题上。
她又追问了。
尉迟珩摩挲着棋子,忽然想起她从夹道里摔出来的那一刻,抬眼望向他时,那双眼睛又清又亮,却藏着很多看不清的东西。
一个人,在一夜之间便会产生这样的变化吗?
不可能。
因为赏花宴上,他将姜贵人的胆小娇弱全看在眼里,就算撞破了刘文渊案的凶手又如何?她没有那个胆子说出口,于是他顺了皇后的意,亲自开口将姜贵人打入冷宫,借此重新布局。
所以在夹道看到姜黛时。
尉迟珩便起了疑心。
没人比他更擅长偷梁换柱、瞒天过海的把戏,因此最初召姜黛上崇元殿时,他让假元祁试探了她脸上是否有人皮面具。
没有。
还是姜黛。
但他很早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的人。
后来证明他猜对了。
她是真的很不安分,就像一条在暗渠里横冲直撞的鱼,他的手掌合拢时分明能攥住她,但只要松开一条缝,她便会往外窜,往更深的地方钻,不知疲倦地试探边界。
她怕自己。
也怕其他人。
但她似乎更怕停滞不前,更怕稀里糊涂地被困在某个毫无出口的牢笼里,连挣扎都是错的。
所以她偏要自己掀起一点浪来,哪怕被浪打翻也要冒出头。
尉迟珩很早就知道了这一点。
现在她又追问了。
他想给她一个回头的机会。
因为某些事情一旦说出了口,她就再也无法逃脱他的桎梏与掌控。
尉迟珩想让她选,但是抬起眼时,迎上了她的目光,那双眼睛清亮得像雨后洗过的草木,没有半分躲闪,直直撞进他眼底藏了多年的风尘里。
就在这一瞬间。
尉迟珩不想让她选了。
他帮她选。
姜黛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将自己的黑子一颗一颗收回来:“大人不想答也可以。”
本就是顺着话头随口一问。
“天坛设坛求雨,朝廷给了十日期限,若十日无雨,涉事者斩,连同引荐人一同问罪。”尉迟珩的声音很淡,“若是那雨晚来几日,便不会有今日。”
姜黛捻着黑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十日期限,斩。
引荐人同罪。
若是真的没有下雨呢?
按照尉迟珩的性格,若是没有较大的把握,他怎么会把自己的前路困在短短十日里?
窗棂外头的天光依然沉沉地压着,只是不再落雨。
姜黛将最后一颗黑子收回棋盒,抬头原想说些什么。
就听他道:“雨停了,天快暗了。”
姜黛顺着他的话头望了一眼窗外,这才发觉她竟在藏修阁里待了大半日,尉迟珩这话的意思也是想让她走。
“那我先回去了。”她起身行礼。
人走后藏修阁内愈发寂静,眼前的棋盘上还留着白子,尉迟珩将其慢慢拾起。
片刻后他的视线落在旁边的画像上,眼睫半垂时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了瞳仁里那点薄薄的光。
母妃来自苗疆。
这个地方从小到大都在他耳边转,但他没去过。
母妃便带着他翻遍了记载苗疆风俗风物的古籍,从一本泛黄的杂记里看到过一幅画。
画的是苗疆的深山,苗疆的枫树。
还有两个并肩而立的人。
一男一女。
男的戴着银冠,手持骨杖,面容被岁月侵蚀了一大半,只剩一双眼睛的轮廓还隐约可辨。女的站在他身侧稍后半步,衣纹繁复,腰间悬着一串银铃,手腕上缠着蛇。
画的下方刻着一行字,用的苗文。
母妃替他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