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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连线造梦师

门外走廊上,孙老头听得眉飞色舞,

大拇指在鸟笼子提手上使劲摩挲了两下,压着嗓子对旁边的赵大爷说:

“听见没?什么叫文化人骂人不带脏字,这就叫!

直接说人家在这儿拿大话唬老实人呢!”

门外那点嘈杂的议论顺着门缝钻进来,周旭搭在膝头的左手食指往掌心缩了半寸,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温和了。

这位王社长开口就是乡里情分,轻轻巧巧便在林家夫妇面前砌了道墙。

“王社长高义啊,老家有新潮护着,确实是林同学的福气。”

周旭双手合拢,掌心轻碰了两下,在狭小的屋里发出两记脆响。

他上半身微微前倾,视线越过木桌中线,落定在王德安脸上。

“不过老话讲,隔行如隔山。

王社长在江边看了三十年水路,造的都是运纸的平底船。

如今北边那艘跑海路的船,船底漏了二十几个大窟窿,六月汛期一到就得进船坞大修。

林同学年轻气盛,非要自己掌舵。

听说新潮今年刚搭了个新船台,几十号木匠连刨子还没磨利索,王社长这会儿站出来替人保航,

真要是半道上狂风大作,新潮那点备料,够补别人船底的窟窿吗?”

“周总对我们十五楼有几把刨子、用什么木料,打听得比我这管采买的还清楚。”

姜海跟在王德安身后,将公文包换到左手,神色平静地看着桌对面。

他视线平平地迎上周旭,语调四平八稳。

“不过周总常年调度万吨巨轮,看惯了烧油如喝水的远洋航线,算起内河摆渡的小账,难免差了点准头。

林同学那艘船,拢共就拉十几号乘客,在自家大桥底下打个来回,连风帆都不用挂,烧的油还不及大船出港的零头。

况且昨天下午,京城管航道的总署刚批了八百桶专供油料进仓,有那面红旗插在船头,

到了六月汛期,岸上的钱庄掌柜巴不得多送几根缆绳过来,哪敢在这时候抽人家的跳板?”

周旭镜片后的眼皮跳了一下:

“官家的红旗管得住航道,可管不住沿途的码头。

如今几个大港口的泊位早就被预订一空,小船就算顺着风开出来,找不到地方靠岸卸货,困在水中央,耗也耗干了。”

“靠岸的事,就不劳周总费神了。”

王德安抬起右手,止住了姜海的话头。

他摘下鼻梁上的窄边眼镜,用指腹捏着镜布,顺着镜片边缘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一圈。

“新潮在江边守了三十年,大港口的深水泊位我们不去抢,

但江城沿岸三千多个老渡口、两万多处歇脚的茶棚,多少还认新潮这张老脸。

北边那艘船真要是缺了油、断了桨,新潮库房里那些备料,随取随用,全当给自家晚辈添件救生衣。

至于外头的深水大码头,上头既然插了总署的红旗,自有管航道的老舵手去打点泊位。”

王德安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镜片后的目光迎上周旭。

“周总常年精算风浪,不妨帮我盘盘,

有总署的红旗开路,有这三千个老渡口接应,这船,怎么个搁浅法?”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王秀莲攥紧羊绒开衫衣角的手指一点点松开,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些关于码头、茶船的行话她听不太懂,

但她听明白了姜总算的账,更听懂了王社长那句随取随用、不占股的承诺。

压在胸口关于“官司”和“退学”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她偏头看向丈夫。

林建国撑在膝盖上的五指缓缓松开,

粗糙的掌心在深蓝色裤腿上摩挲了一下,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冲着王德安微微欠身。

“王社长,这份情,老林记下了。”

林建国放下水杯,手背抹过嘴角,转头看向周旭。

他直接站起身,伸出粗糙的大手,推着那三个暗红色织锦缎盒子,

沿着桌面滑到周旭面前,盒底擦过木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总,王社长的话您也听见了。

我们两口子不懂你们大老板的弯弯绕绕,但我今天算听明白了,

我家小阙在京城走的是正道,在外有学校和国家护着,在家有老乡长辈撑腰。”

林建国双手拽了拽深蓝色工作夹克的下摆,腰杆挺得笔直。

“您那上千万的合同,还有这三盒金贵玩意儿,赶紧让秘书收好。

往后哪怕是金山银山,只要小阙没发话,您就别往我们这小庙跑了。

院子小,您那两辆大轿车停在门口,实在耽误大爷大妈跳广场舞!”

门外的孙老头肩膀猛地一耸,

赶紧拿鸟笼子上的蓝布捂住了半张脸,喉咙里漏出两声闷笑。

周旭身后那个年轻秘书脸皮涨得通红,手指在公文包拉链上抠出了白印子。

在京城,哪怕是去二线卫视见台长,也没人敢当着面说环宇的车耽误大妈跳舞。

周旭却连眉毛都没拧一下。

他看着站起身的林建国,又看了看稳坐钓鱼台的王德安,缓缓从黑色皮转椅上站了起来。

他动作不急不躁,先是伸手将西装前襟的两颗扣子系好,随后才弯下腰,亲自伸出双手,

将桌上那盒长白山野山参和底下两个方盒拢到一处,转手递给身后的秘书。

“林先生快人快语,是周某今天唐突,打扰二老了。”

周旭冲林建国和王秀莲微微欠了欠身,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随后,他转过身,

隔着那张不足一米宽的旧木桌,与王德安平视。

“王社长今天这一课,上得精彩。

临行前我们掌柜的还念叨,江城这地方水土养人,连吹出来的江风都比别处硬气三分。”

周旭笑意不达眼底,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

“新潮能有这份替本土新人砸锅卖铁的魄力,做同行的,打心眼里佩服。

就是有一点,身为影视圈未来的同行多嘴提醒一句。

出版和影视到底是两条河。

书印多了,顶多压在库房里当废纸化浆。

这影视的盘子一旦铺得太散,战线拉得太长,万一哪天上游的水闸关了,光是晾在沙滩上的船板,都够让人喝一壶的。”

王德安跟着站起身,双手依旧拢在中山装的袖口里,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多谢周总提点。

不过我们江城人从小在江边长大,别的不敢夸口,看潮水涨落、量力而行的本事还是有一点的。

船小好调头,吃水浅,哪怕真遇上枯水期,咱们撑根竹竿也就过去了,

反倒是那些吃水太深的大船,到了窄水道里,得当心别搁了浅。”

王德安往旁边让开半步,抬手朝办公室门外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这会儿刚过六点,解放路那边的老字号‘云江楼’正好起第一锅汤包。

周总难得来一趟江城,要是不嫌弃,我让老姜做东,请周总去尝尝我们本地的鲜肉汤包?

皮薄,汤烫,就是吃的时候得先咬个小口慢慢吸,一口吞容易烫着舌头。”

“汤包就不吃了,南方水硬,怕胃受不住,消化不良。”

周旭笑了笑,没再多留半秒,冲王德安点了下头,转身迈步跨出了调解室的门槛。

年轻秘书抱紧三个锦盒,低着头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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