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根头是我们这里最老的傩师,也是唯一一个敢跳《焦炉》的人。
村里的后生们都怕这出戏。他们说,焦炉爷的脸吓人,半边黑炭,半边黄土,活像被地狱的火舔过一样。他们宁愿去跳那热闹的《盘王》,也不愿碰焦炉爷那副面具。
可老根头说,你们懂个屁。焦炉爷不是吓人的,是护着我们的。
每年冬末,村里总会有几户人家孩子病恹恹的,吃不下饭,人瘦得跟竹竿似的。这时候,老根头就会背着他的傩戏箱子,上门去。他不说“我来给孩子看病”,只说“我去请焦炉爷下来,给娃的灶膛里添把火”。
他请神的地方,不在祠堂,也不在晒谷坪,而是在后山那个黑黢黢的岩洞口。那洞深不见底,夏天都往外冒凉气,村里老人说,那就是焦炉爷以前住的地方。
老根头在洞口摆上三牲,点起香烛,然后从箱子里拿出那副面具。那面具,我小时候偷偷看过一次,吓得差点叫出声来。一边脸是烧焦的木炭色,龟裂着,仿佛一碰就会掉渣;另一边脸却是温润的黄土色,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光泽。两只眼睛,一只是空洞的黑,一只是浑浊的黄,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你,仿佛能看进你心里去。
老根头点上三张黄纸,烟雾缭绕中,他缓缓戴上面具。那一瞬间,他就不是老根头了。他的背佝偻下去,脚步变得沉重而拖沓,每一步都像踩在滚烫的炭灰上。他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锅铲和一把豁了口的菜刀,那不是道具,就是他从自家灶房里顺手抄来的。
没有锣鼓,没有唢呐,只有他喉咙里发出的、含混不清的咕哝声,像是在自自语,又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
他开始舞动。
那不是舞蹈,更像是一场仪式的复刻。他用锅铲在地上画一个圈,像是在垒灶;又用菜刀对着空气劈砍,像是在剁骨切肉。他弯腰,仿佛在往灶里添柴;他起身,又像是在掀开锅盖,查看锅里的食物。他的动作笨拙、原始,却带着一种难以说的力量。汗水顺着他焦黑面具的边缘流下,滴在地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仿佛那面具真的在发烫。
我们这些看的人,大气都不敢出。空气里弥漫着香火味、泥土味,还有一种奇特的、像是食物被烧焦的糊味。
最让人心惊的是,当他舞到一半,会突然停下来,猛地抬起头,用那张半黑半黄的脸,直直地“看”向生病的孩子家所在的方向。然后,他会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声不像人发出的,倒像是从洞穴深处吹来的风,呜咽着,带着千年的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