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药工的手,像山里的根雕,粗糙、弯曲,却稳得很。他用这双手,在柜台上那尊石兽的头顶,轻轻拂去了一层薄灰。石狮子模样,却又带着几分狗的憨厚和獐的灵动,静静地蹲在那里,守着这间“济世堂”百年的光阴。
新来的学徒阿牛,看着师傅的动作,好奇地问:“师傅,这石狮子是咱铺子的镇店之宝啊?怎么瞧着跟别家的不一样?”
老药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悠远的光。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柜台后墙上挂着的一幅泛黄的旧画。画上,一位上古先贤,身披草木,身边跟着一只浑身散发着微光的异兽。
“这东西,不叫石狮子,”老药工的声音沙哑,像是从陈年的药罐里熬出来的,“它的真名,叫獐狮。”
阿牛凑近了看,那画上的兽,果然跟柜台上的石雕有七八分相似。“獐狮?是神兽吗?”
“是神兽,也是个可怜虫。”老药工叹了口气,故事便像药香一样,从他的嘴里慢慢弥漫开来。
“咱们行当里,都传这獐狮是神农爷在神农架深山里得到的奇兽。那会儿,神农爷为了给百姓治病,亲尝百草,可山中毒草千千万,哪能尝得过来?老天爷可怜他,就降下了这只獐狮。
这獐狮,长得怪,说像獐吧,有狮子的威风;说像狮子吧,又有狗的忠诚。最奇的是,它一身皮肉,生来就是水晶似的,透亮!你站在它跟前,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它五脏六腑的跳动,骨骼经络的走向。神农爷得了它,如获至宝。以后再采到新药,就先喂给它吃。药一入肚,是走肝经还是走肾经,是补是泄,有没有毒,毒在哪个地方发作,神农爷看得一清二楚。靠着它,神农爷不知救了多少人,也避开了多少致命的毒药。”
阿牛听得入了迷,眼睛瞪得溜圆:“那可真是宝贝!后来呢?”
老药工的眼神黯淡下去,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石獐狮冰凉的脊背。“后来啊,就出事了。有一回,神农爷采到一种从没见过的虫子,那虫子黑乎乎的,长着数不清的脚,一受惊就蜷成一个黑球,当地人叫它‘千脚虫’。神农爷也不知道这东西是药是毒,就照例喂给了獐狮。
獐狮一口吞下,没过多久,那原本晶莹剔透的肚腹,就慢慢、慢慢地被一团黑气侵蚀。从喉咙到肠胃,最后整个腹腔都变得漆黑如墨,像泼了墨一样,再也看不见一丝光亮。它哀鸣着,在神农爷脚边打滚,可那黑气却怎么也化不开。最后,这只替天下人尝尽了百草的神兽,就因为一条小小的千脚虫,就这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