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通九年的秋天，风里都带着铁锈和腐肉的味道。

陈七躺在死人堆里，一动也不敢动。他身下是冰冷的泥泞，身上压着半具没了头颅的唐军尸体，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他几乎窒息。他是镇守边城的一个小兵，昨天，城破了。

吐蕃人的铁蹄踏碎了城门，也踏碎了他所有的幻想。他见过战场，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屠城。喊杀声、哭嚎声、兵刃碰撞声，最终都归于一片死寂。他是在混乱中被一匹倒下的战马砸晕的，醒来时，天已擦黑，自己正身处这座由同袍尸骨堆砌而成的山丘之上。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喘气。他听说，那些蛮子喜欢在战后用长矛捅刺尸堆，只为取乐，或是确保没有活口。他只能将脸埋在血泥里，祈祷黑夜能彻底吞噬他。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升了起来，惨白的光辉洒在尸横遍野的城墙上，给每一张扭曲的脸都镀上了一层银霜。万籁俱寂，连风都停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很轻，很飘，不像人走路，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滑行。陈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眯起一只眼，从尸体的缝隙里偷偷向外望去。

只见三个穿着黑色官服的人影，正从城门的方向缓缓走来。他们的衣服样式古旧，像是前朝的官袍，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为首的一人，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册子，面色惨白，毫无血色。跟在他身后的两人，则各持一支笔和一块墨板。

他们不是吐蕃人。陈七的心沉了下去，一股比面对刀锋更深的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三人走到尸堆前，为首的官吏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涩得如同枯叶摩擦。他展开手中的册子，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开始念诵。

“王二狗。”

尸堆里，一个离陈七不远的、肚子被剖开的士兵，竟幽幽地应了一声：“在。”

陈七的头皮炸开了！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那声音，分明就是那个平日里总爱跟他抢馍馍的王二狗！

“李铁柱。”

“在。”另一个方向传来回应。

“赵小五。”

“在。”

一个接一个，那些陈七熟悉的、陌生的，已经断气的同袍们，都从尸堆里发出了回应。他们的声音空洞、飘渺，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每当一个名字被念到，持笔的官吏便会在墨板上画下一个勾。

陈七终于明白了。这不是活人的清点，这是……点尸。他们在清点这些战死者的魂魄。

他吓得魂飞魄散，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拼命地蜷缩身体，希望自己能和身下的尸体融为一体，不被这三个阴间的官吏发现。册子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每一个应答声，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册子终于快要翻到末尾。陈七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否在那上面。如果在，他是不是也要像王二狗他们一样，应一声，然后……然后就去那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不想死。他家里还有年迈的母亲，还有没过门的媳妇翠花。他答应过翠花，等仗打完了，就回家给她盖一栋新房子。他不能死，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