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道光年间，京城南城有一片杂乱的胡同，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条，唤作“槐树胡同”。胡同深处住着个叫王生的年轻画师，他画工了得，尤其擅长画神鬼异兽，只是性格孤僻，不爱与人交往，终日将自己关在小小的画室里，与笔墨纸砚为伴。

这年入秋，王生为了给一本即将刊印的《搜神新记》画插图，特地从城南的鬼市淘来一套古旧的戏具。那是一组木雕土偶，不过一尺多高，被弃在一个蒙尘的木盒里，摊主说是从一户败落的官宦人家抄出来的旧物。王生打开一看，顿时眼前一亮。这组土偶共有七个，个个雕工精湛，神态各异。一个是虎头，双目圆睁，虎虎生威；一个是马头，长鬃飞扬，似欲奔腾；一个是羊头，双角弯曲，神态温顺；一个是鹿头，枝杈般的犄角优雅灵动；一个是牛头，憨厚朴实，透着一股倔劲；一个是狗头，吐着舌头，忠诚可掬；最奇特的一个，是独角鬼头，青面獠牙，头顶一支弯曲的独角，面目狰狞，却又带着一丝滑稽。

王生如获至宝，将这七个土偶请回画室，摆在书架的最高一层。他本想以此作为蓝本，画出一组“百兽夜宴图”。然而，一连数日，他对着这七个土偶，却总是画不出那种“活”的神韵。它们在他眼中，终究只是死物。

这天夜里，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在画室的地板上。王生画至深夜，倦意袭来，便和衣伏在案上睡着了。睡梦中，他隐约听到一阵细微的、叮叮当当的碰击声，像是有人在用小酒杯对饮。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不敢声张，只是微微眯起一条缝，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这一看，险些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书架顶层，那七个本该一动不动的土偶，竟全都活了过来！它们不知何时从架子上爬了下来，正围坐在他白天用过的那个小砚台旁。砚台里，不知被谁倒上了墨汁，黑亮亮的，竟成了它们的酒。七个土偶，每个都捧着一个铜钱大小的酒杯，正兴高采烈地碰杯、畅饮。

王生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生怕自己是在做梦。

那虎头怪，声音洪亮，拍着胸脯道：“想当年，我跟着那小主人，驰骋沙场，何等威风！如今却落得在这灰堆里吃土，憋屈！憋屈啊！”说罢，仰头将一杯“墨酒”一饮而尽。

马头怪则显得意气风发：“虎兄莫叹，我等虽为器物，却也享过人间烟火。我犹记元宵灯会，被举在手中，看遍满城火树银花，那滋味，比什么都强！”

羊头怪性格温和，细声细气地说：“我倒觉得，安安静静地待着，看着小主人一天天长大，便心满意足了。只是可惜，他后来……唉。”

鹿头怪优雅地晃了晃犄角，轻叹道：“聚散离合，本是常理。我等有灵，能聚在此处，再续前缘，已是天大的缘分。来，大家共饮此杯！”

牛头怪闷声不响，只是喝酒，每喝一杯，便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仿佛在发泄心中的郁结。狗头怪则最是活跃，上蹿下跳，给这个添酒，给那个递杯，忙得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