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道光年間的京城,入秋後的風已帶著幾分尖銳。城南的「鳴鳳班」戲園子裡,卻是另一番景象。後台燈火通明,人影幢幢,脂粉與汗水的氣味混雜著緊張的空氣,瀰漫在每一寸木板縫隙裡。今兒是唱《長生殿》的大日子,班主陳老闆親自坐鎮,臉上卻沒半點喜色,反倒愁雲密布。
「小五!小五!」他壓低聲音喚著,嗓音因焦慮而沙啞。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堆滿戲服的箱子後鑽出來,是班裡最年幼的學徒,才十二歲,專門扮演仙童、書僮一類的開口角色。孩子叫小五,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此刻卻被班主的嚴肅嚇得不敢作聲。
「班主爺,找我?」小五聲音細若蚊蚋。
陳老闆一把將他拽到角落,指著戲台中央那張蓋著紅布的供桌。「去,把香給我續上,再給老郎神爺磕三個響頭,求爺爺今晚保佑咱們,別出岔子!」
小五點點頭,小心翼翼地走到供桌前。他輕輕掀開紅布的一角,露出了裡面供奉的神像。那是一尊高不過尺許的木偶,雕的是一個白白胖胖的孩童模樣,眉眼清秀,嘴角含笑,身上披著一件金線繡龍的微型黃袍。這就是鳴鳳班的鎮班之寶,也是整個梨園行都敬畏的戲神——老郎神。
在北方的戲班子裡,老郎神是至高無上的存在。有人說他是唐明皇李隆基,因為他創立了梨園,是戲曲的祖師爺。可為什麼祖師爺是個娃娃?小五聽師兄們私下議論過,說法五花八門。最玄乎的一個,是說唐明皇有回夢見天上的仙樂,醒來後讓樂師演奏,卻總覺不對味。後來太白金星看不下去了,化作一個白髮老翁下凡來教。唐明皇好奇,偷偷去瞧,推門進去,老翁不見了,桌底下卻鑽出個俊俏的少年郎,唐明皇又驚又喜,脫口而出:「原來是老郎君!」從此,這「老郎神」的形象,就定格在了少年時期。
還有個更傷感的說法,講唐明皇夫妻愛看戲,有次沒人照看太子,結果太子意外夭折了。皇帝傷心欲絕,便封自己的兒子為戲神,讓他永遠活在這熱熱鬧鬧的戲台之上,也算是一種慰藉。
無論是哪個故事,這老郎神都帶著一絲孩童的純真與宿命的悲涼。小五看著那尊木偶,娃娃的臉上永遠是那副天真無邪的微笑,彷彿世間的一切憂愁都與他無關。可小五知道,這笑容背後,承載著整個戲班的生計與榮辱。他虔誠地點上三炷香,插在香爐裡,青煙裊裊升起,繚繞著那張永恆的娃娃臉。他「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心裡默念:「老郎神爺,保佑師父們嗓子都亮,身段都俏,別讓觀客喝倒彩……」
戲,終於開鑼了。
鑼鼓聲一響,後台的緊張氣氛仿佛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演員們上妝的上妳,勒頭的勒頭,各自進入角色。今晚的《長生殿》是鳴鳳班的看家戲,尤其是飾演唐明皇的台柱子李振廷,更是壓軸人物。李振廷年近四十,唱做俱佳,是京城響當當的名角。可最近他總感覺力不從心,高音有些發懸,今晚這幾句核心的唱段,更是讓他手心冒汗。
小五的任務,是在台側為演員們遞茶水、把場。他緊張地盯著台上,李振廷一個漂亮的亮相,贏得滿堂喝彩。小五鬆了半口氣,心裡感謝老郎神爺的庇佑。
戲演到中段,唐明皇與楊貴妃在御花園賞花,情意綿綿。李振廷的唱腔婉轉悠揚,將帝王的風流與深情演繹得淋漓盡致。可就在他唱到一句「朕與妃子,當如比目魚,永不分離」時,聲音突然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個破音,刺耳地劃破了戲園子的寧靜。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陣陣竊笑和議論聲。
李振廷的臉「刷」地一下白了,血色盡失。他站在台上,腦中一片空白,四肢冰涼。作為一個名角,在台上失聲,是奇恥大辱,足以斷送整個職業生涯。他後台的陳老闆更是急得團團轉,額頭上的汗珠子比豆子還大,一個勁兒地搓手,嘴裡念叨著:「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