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三日内,花清浅把紫苏田螺肉的方子交给了陈桂香。
她腾出手来,拉上大姑花耕枣,一头扎进黄豆活计里。屋里屋外,到处都是泡得圆滚滚的黄豆,陶盆木桶摆了一地,连走路都得侧着身子。
第二日,黄家村的里正亲自带人送来几百斤黄豆。花清浅按市价付了银钱,又叮嘱他继续在周边村落代为收购。里正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一趟他在中间落了些差价。花清浅瞧在眼里,淡淡一笑,没点破。
人送走,院中清净下来。
花耕枣望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黄豆,轻声开口:“浅浅,这么多活计,要不还是交由你娘来?”
花清浅转头看她:“大姑,我们是一家人。我把手艺教给您,是盼大姑帮我一同分担。难道大姑舍得看我一个人辛苦?”
花耕枣沉默片刻,点了头:“行,我来。”
孙美丽撅了嘴,菜刀停在砧板上,嘟囔道:“奶,这活我也能干,怎么全给了大姑?”
陈桂香一记眼刀扫过去:“收了你那点心思。你大姑带着孩子,日子艰难。浅浅教她,自有她的道理。你少插嘴。”
孙美丽被噎住,低下头闷闷地切紫苏,刀落得比方才重了些。
头一日做豆腐,花家上下齐上阵。
黄豆泡得胀圆饱满,上石磨碾出雪白豆浆,滤净豆渣,架上大灶大火煮沸。面上先揭起一锅锅金黄透亮的豆油皮,一张张挑出,搭在竹竿上风干。花清寒赶造了千张专用的木框模具,众人按着法子,一层粗纱布一层豆花,层层铺叠,最后压上沉重的石磨盘。拆开模具,麻布细密纹路印在千张上,一片片薄韧透光。
又压制老豆腐,改刀卤制香干。滤出的豆渣也不浪费,揉成饼上锅煎烤,两面焦黄,一家子围着灶台尝了,啧啧称奇。
之后托陈大爷从镇上买回好些陶罐。豆腐乳、黄豆酱、豆豉分别装罐密封,罐外用炭笔写名目、标时日,字旁随手画一朵小花。
花清礼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朵花,嗤了一声:“画得跟狗啃的似的。”
花清浅头也没抬:“你行你画。”
花清礼拎起炭笔试了一笔,在罐壁上拖出一道黑杠,讪讪放下:“罢了,还是你来。”
一坛坛搬进花清浅屋内,码得齐整。她转头看花清礼:“二哥,这些交你看管。里头往后都是银子。”
花清礼连忙应下,拍着胸脯:“放心,丢不了。”
第四日天没亮,花家全起了。
花清浅让花耕枣从头做了一遍全套活计。这回没人在旁边递手,大姑一个人闷头干了一整夜,天光刚亮时,案板上豆制品齐齐整整摆了三排,一样不少。
花耕枣扶着腰直起身,脸上汗涔涔的,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刚收工,院门响了。
咚咚咚,敲得又急又重。
往常周掌柜来拉货,马车声老远便听得见。今日静悄悄的,门外是谁?
陈桂香擦了手去拉门,手搭上门闩一顿,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门外站着刘招喜,手里拎一叠油纸包的糕点,脸上堆着笑:“亲家母,早啊。”
陈桂香脸色铁青,一步堵死门缝:“谁跟你是亲家?当初欺负耕枣的时候想过亲戚情分?少来这一套虚情假意!”
黄文财从刘招喜身后钻出来,搓着手,赔着笑:“岳母,那日是我喝多了酒,说话不过脑子……”
花耕枣在堂屋里听见动静,身子一颤,往后缩了半步。她低下头,看见黄梨儿从后门溜过去端盆子的背影。那个小小的影子一晃,她忽然抬起了头。
花清浅冷声打断:“所以你们今日来,到底想干什么?”
刘招喜把糕点往前一递,理直气壮:“来接耕枣和梨儿回家。嫁出去的女儿,哪有长住娘家的道理。”
花清浅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昨日黄家村送来的那几百斤黄豆里,有一袋掺了不少细沙。当时只当是农户收粮粗心,没往深处想。此刻再看黄文财那双四处乱瞟的眼睛,她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是来接人的。他是来看到底有多少货的。
花耕枣从堂屋走了出来。背脊笔直,面上再无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