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芝麻山镇紧紧包裹。镇上一家名为“老地方”的家常菜馆,二楼最里侧的包间,却与这份宁静格格不入。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烟草和油炸食物的混合气味,浓烈得近乎窒息。桌上杯盘狼藉,七八个空酒瓶歪斜地立着,像打了败仗的士兵。烟灰缸早已堆成了小山,几根烟蒂还在苟延残喘,冒着最后一点青烟。
后勤部主任卢先锋的脸膛喝得通红,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驱散的焦虑。他重重地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直率,也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恐惧,对坐在对面的年轻人说道:“段总……建伟兄弟,今天这事,要不是你点醒我,我……我他妈的还在蒙在鼓里!”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白天在食堂办公室与他交锋,此刻却已换下厨师服,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的蔡逍遥——现在,他是江城通达商贸的副总,段建伟。段建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显得从容不迫,与卢先锋的焦躁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慢条斯理地用牙签剔着牙,仿佛眼前这个掌握着芝麻山制药厂后勤命脉的主任,只是一个需要稍加点拨的晚辈。
“老欧……欧成林这个狗日的!”卢先锋狠狠地骂了一句,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段建伟脸上,“他跟了我多少年了?从一个库管员,我一手把他提到采购主管的位置上!采购上的那些门道,哪一样不是我手把手教的?他知道的太多了!太多了!”卢先锋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怕啊……建伟兄弟,我是真怕!把他逼急了,他来个鱼死网破,破罐子破摔,把我那些事……那些事一股脑儿捅出去,他完了,我也得跟着进去!这叫什么?同归于尽啊!”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停地用油腻的手搓着大腿。在权力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他深知“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这句话的残酷真意。
段建伟闻,终于放下了牙签。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甚至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卢哥,你看你,这就叫关心则乱。”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多大点事儿?依我看,这问题一点都不复杂。欧成林这个人,我白天也算跟他打了个照面,色厉内荏,贪婪有余,胆气不足。他想反水,无非是觉得翅膀硬了,想捞更大的好处,或者,是被人当枪使了。”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浓茶,呷了一口,继续说道:“要解决欧成林这个‘隐患’,让他彻底闭嘴,甚至为我所用,无非就是按部就班,走三步棋。”
卢先锋立刻凑近了些,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建伟兄弟,你说,你说!哥哥我洗耳恭听!”
“第一步,稳住后方,摆平供应商。”段建伟伸出一根手指,“欧成林现在最大的依仗是什么?是他经营多年的供应商关系网,还有可能掌握的你们之间那些不清不楚的账目往来。咱们首先要做的,就是釜底抽薪,断了他的这条路。”
他看着卢先锋,目光锐利:“你现在,立刻,把你手底下那些跟你关系最铁、油水牵扯最深、平日里孝敬最多的几个主要供应商,给我叫过来。对,就是现在!”
“现在?”卢先锋有些犹豫,“这都快十点了……”
“就是现在!”段建伟的语气不容置疑,“第一,跟他们打好招呼,明确告诉他们,以后的生意照做,甚至可以更好,但前提是,必须站稳立场,不能被欧成林那个跳梁小丑拉拢过去,不能听他的瞎指挥,更不能在他背后递刀子。第二,”段建伟加重了语气,“跟他们统一口径,立个‘攻守同盟’。话要说明白,哪些账目是‘内部处理’,哪些是‘正常损耗’,哪些票据是‘合理调整’。万一,我是说万一,真有哪个不长眼的衙门来查账,或者纪委的人来问话,该怎么说,不该怎么说,必须提前对好词儿!确保他们不会临阵反水,捅出娄子。”
段建伟冷笑一声:“卢哥你想想,那些供应商是跟你这个财神爷亲,还是跟欧成林那个二道贩子亲?他们认的是钱,是稳定的财路!只要让他们知道,跟着你才有肉吃,而且风险可控,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选。欧成林想策反他们?门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