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州市林业局，一栋有些年头的苏式建筑，墙皮局部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砖。张远清的副局长办公室在三楼朝北，采光算不上顶好，即便是在晴朗的午后，屋里也总带着点挥之不去的阴凉。办公室挺宽敞，一套深棕色的老式办公桌椅，看着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大上几轮，桌面倒是擦得干净，只是那颜色，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退休返聘”的安详。角落里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忘了浇水，也像是忘了自己还活着。

这和他当初在临水市经济开发区，那个现代化玻璃幕墙大楼里的办公室，简直是两个世界。那时候，他是临水市“互联网+特色农业”的明星项目——“临水优品”线上平台的总舵手，年轻气盛，走路带风，办公室的落地窗能俯瞰整个热火朝天的园区。项目启动初期，宣传攻势确实猛烈，请了网红站台，投了区域广告，一时间也算是风光无两。然而，线上平台这东西，看着热闹，门道却深。临水市的所谓特色农产品，大多是小农经济的产物，标准化程度低，供应链七零八落，品质也参差不齐。他张远清，一个在机关里写材料、开会、陪领导视察的年轻干部，对电商运营的理解，多半还停留在“把东西挂上网就能卖”的初级阶段。跨部门协调？各家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谁会真心实意为你一个“虚头巴脑”的线上平台鞍前马后？

结果可想而知。流量是刷上去了，真金白银的交易转化率却低得可怜。投诉倒是不少，发货慢的，货不对板的，客服爱答不理的。几个月烧钱听响之后，数据越来越难看，内部的质疑声也越来越大。当初那些把他捧上天的领导，眼神也渐渐变得意味深长。最终，在一片“惋惜”和“组织另有重用”的官方辞令中，他被平调到了邻近的嘉州市，任林业局副局长。听着还是副处，可林业局这地方，在嘉州这种工业和商业都相对发达的城市里，基本就是个养老部门，油水不多，权力不大，清闲得能让人身上长出青苔。

锐气，这玩意儿，就像新买的菜刀，用钝了，也就那么回事了。

此刻的张远清，就是那把生了锈的军刀。他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张比他工龄还长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散发着油墨香的《江州经济导报》，眼神空洞地在那些“高举旗帜”、“砥砺前行”、“谱写新篇章”的字眼上飘过，却一个字也没往脑子里去。茶杯里的太平猴魁早就凉透了，翠绿的茶叶舒展后又无力地沉在杯底，像一群溺水的舞者，凝固了他此刻灰败的心情。他用手指在落了一层薄灰的桌面上划拉着，画出一个又一个不成形的圈，像是在丈量自己无处安放的郁闷。

林业局的工作，能有什么波澜壮阔？春天防火，夏天防汛兼防病虫害，秋天组织义务植树，冬天……冬天好像就等着过年了。他分管的“林下经济和森林康养”，听着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实际上就是牵头搞几个不痛不痒的规划，组织几场老年大学学员参加的森林徒步活动，然后写几份“关于大力发展我市森林康养产业的几点思考”之类的报告，束之高阁，等待着和那盆绿萝一起化作春泥。

就在他神游天外，琢磨着晚上是去吃碗牛肉面还是随便点个外卖的时候，报纸中缝一个加粗的标题，像一根冰冷的钢针，毫无预兆地刺入了他的眼球，让他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了一半。

“华北道地中药材交易中心成立暨首届展销会圆满落幕，签约额突破22亿！‘齐夏模式’引发全国关注！”

齐夏？付平？！

张远清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人隔空打了一拳。他连忙扶了扶滑到鼻梁的黑框眼镜，凑近了仔细阅读。报纸的整个版面，都被这个新闻占据了。大幅的彩色照片上，人头攒动，彩旗招展。一个搭建得颇具现代感又不失中医药文化元素的巨大展馆前，几位一看就气度不凡的领导正在剪彩，旁边簇拥着一群西装革履的企业家。他甚至在人群中瞥见了一两个熟悉的面孔，是省里的大佬，还有国家部委的司长级人物。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生怕漏掉任何细节：

“……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王司长在开幕式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指出，齐夏县在中药材产业规范化、市场化、品牌化方面做出了有益探索，为全国中药材主产区提供了宝贵经验，‘齐夏模式’值得认真总结和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