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平从江州大学回来,心情是肉眼可见的舒畅。那本印着“快乐田园”logo和效果图的宣传册,被柴处长留下了,说是要给校领导也看看,也算是给学校的社会实践基地建设提供点新思路。而那份承载着希望的学生名单,虽然还只是初步的,有些联系方式明显已经失效,但毕竟是开了个好头。
他把这叠还散发着档案室特有霉味和墨香的纸张,以及一并带回的柴处长那边后续整理的电子版,一股脑儿地交给了镇委办主任姜启明。付平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得不大,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知了的叫声一阵响过一阵,显得有些聒噪。
“启明啊,”付平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语气随意,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事务,“这事儿,就交给你了。想办法,把这些当年的大学生们,请回来。怎么请,用什么方式请,你自己琢磨。钱,不是问题,但也不是让你大手大脚去花。关键是,要让他们感受到我们的诚意,愿意回来。”
姜启明,三十岁刚出头的年纪,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即使是在这炎热的夏天。他不像付平那样不拘小节,身上总带着一股子机关干部特有的严谨和审慎。他双手接过那份名单,感觉沉甸甸的,不仅仅是纸张的重量。
他太明白付书记这番话的分量了。这不仅仅是一项具体的行政任务,更像是一块试金石,一块磨刀石。付书记这是在给他压担子,也是在给他机会,看他能不能跳出日常那些办文办会、上传下达的琐碎,独立策划和处理一件更复杂、更需要创造性和人情味儿的事务。他甚至能从付平那看似随意的眼神里,读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付书记,您放心,”姜启明扶了扶眼镜,语气坚定,“我一定把这事儿办妥帖。”
付平嗯了一声,挥了挥手:“去吧,有需要协调的,随时找我。”
姜启明领了命,回到自己那间不算宽敞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办公室。外面依旧是人来人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但他关上门,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他没有立刻打开电脑,对着名单上的电话号码一个个拨过去,或者群发一封冷冰冰的官方邀请邮件。在他看来,那是最低效,也是最没有诚意的方式。付书记要的是“愿意回来”,而不是“不得不回来”或者“应付着回来”。
他先是泡了一杯浓茶,然后在办公桌前坐定,仔仔细细地把那份名单,以及柴处长那边附带的一些当年活动的老照片扫描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照片上,那些年轻的面孔,在芝麻山村破旧的土坯房前,在坑洼不平的晒谷场上,笑得那样灿烂,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对理想的热忱。他们的穿着打扮,在今天看来有些土气,但那份青春的朝气,却能穿透岁月的尘埃,扑面而来。
姜启明知道,要打动这些如今可能已经在各自领域小有成就,或者正为生活奔波劳碌的“前大学生”,单靠一个新建的亲子乐园,或者一句“故地重游”,可能还不够。他需要找到一个更柔软,更能触动他们内心深处的引爆点。
接下来的几天,姜启明几乎把镇委办的日常事务都暂时委托给了副手。他找来一辆镇政府的旧吉普车,加满了油,一头扎进了芝麻山村,以及当年大学生们曾经驻留过的其他几个村子。他的公文包里,放着那份学生名单,一个崭新的笔记本,还有几支不同颜色的笔。
芝麻山村,如今早已不是当年模样。崭新的水泥路通到家家户户门口,许多人家都翻盖了二层小楼,刷着明亮的涂料。村口的池塘清澈见底,岸边杨柳依依。但有些东西,却依然没有变。比如,村民们那份淳朴的热情。
姜启明第一个拜访的是王大虎家。王大虎当年是负责接待学生的主要村民之一,他家那几间还算宽敞的厢房,曾经住过好几拨大学生。如今,王大虎的儿子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家里也盖起了气派的两层楼房,但他还是习惯住在老屋这边,侍弄着院子里的几分菜地。
“姜主任?稀客稀客!快屋里坐,老婆子,倒茶!”王大虎见到姜启明,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老婆闻声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