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像一块凝固的明胶,付平感觉自己被包裹在其中,动弹不得。他等待着审判的降临,或者说,任务的下达。
王部长没有绕圈子,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付平,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付平心里的那片静湖。
“付平同志,你在基层干过,在曹海镇待了不短的时间,现在又到了省委组织部。以你的观察和体会,你认为,当前我们省的干部队伍建设,最突出的问题是什么?最需要解决的症结,又在哪里?”
问题来了。
这是一个巨大、宏观,甚至有些空泛的问题。这种问题,最好回答,也最难回答。说几句官样文章,比如“队伍整体是好的,但也存在一些不足”,可以轻松过关,安全无虞。但付平知道,王部长把他用这种方式叫来,绝不是为了听几句正确的废话。烟灰缸里的那些烟蒂,钱副部长脸上复杂的表情,都说明,这是一场考试,而且是最高规格的“殿试”。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大脑像一台超级计算机,飞速运转。曹海镇的一幕幕,芝麻山村的泥泞土路,戴冠宇的迷茫与振作,赵光明留下的那些烂摊子,以及在干部一处看到的那些履历光鲜却内容空洞的档案……无数的碎片信息在他脑中碰撞、重组。
“王部长,钱部长,”付平抬起头,迎向王部长的目光,语气沉稳而坚定,“如果让我说,根据我在基层的一些粗浅体会和近期的思考,我认为当前干部队伍建设最突出的问题,不是能力问题,也不是素质问题,而是‘生态’问题。”
“生态?”王部长眉毛微微一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一点,显然这个词引起了他浓厚的兴趣。钱副部长也露出了专注的神情。
“是的,生态。”付平的思路豁然开朗,“就像一片森林,需要有适合参天大树生长的土壤,也需要有灌木和杂草的空间,更需要有阳光、雨露和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我们现在的干部生态,在某些方面,出现了一些问题。具体来说,我认为集中在三个环节:培养、选拔和激励。”
付平的声音不大,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办公室里凝重的气氛,似乎被他这番话撕开了一道口子,开始有新鲜的空气流淌进来。
王部长没有打断他,只是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首先是‘培养’环节。我们常常说要培养年轻干部,但很多时候,我们的培养方式,更像是在温室里种花,而不是在野外育苗。”付平的话锋开始变得锐利,“有些年轻干部,名校毕业,一出校门就进机关,从一个办公室到另一个办公室,履历光鲜亮丽,文字材料写得天花乱坠,可你让他去村里解决一个邻里纠纷,去跟一个‘钉子户’谈拆迁,他可能就束手无策了。机关气太重,地气不足。这样的干部,就像没下过水的‘旱鸭子’,平时看着挺像回事,真到了大风大浪里,第一个沉底。”
王部长微微点头,显然付平的话触动了他。他追问道:“那你的看法呢?如何才能培养出真正能打硬仗、堪当重任的年轻一代?”
“我的想法,可以概括为‘墩苗’与‘历练’相结合。”付平说出了自己深思熟虑的第一个对策,“‘墩苗’,就是要刻意地把好苗子放到艰苦的地方去。就像种树,你总让它在肥沃的平地里长,它根扎不深。要把它移到山坡上,让它自己去找水、抗风,它的根才会牢牢抓住土地。我建议,可以建立一个常态化的机制,把省市机关里有潜力的年轻干部,强制性地,注意,是强制性地,分批次派到全省最艰苦的乡镇、最复杂的项目一线、最需要解决问题的岗位上去,不挂虚职,要实实在在地压担子,干满两年、三年,干不出名堂不准走。这叫‘墩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