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已经筹集到位了；兵，也招募完成了；将，更是一应俱全。“丰收计划”，这艘承载着江汉省农业未来的巨轮，似乎已经万事俱备，只待鸣笛启航。

然而，付平很快就意识到，他的喜悦来得太早了。这艘巨轮，表面上看起来威武雄壮，实则被无数条看不见的、盘根错节的缆绳，紧紧地捆绑在码头上，无法动弹。

这些缆绳，虽然看似无形，但却有着一个共同的名字，那就是“部门壁垒”。

当平台筹建工作刚刚开始的时候，付平就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头闯进瓷器店的公牛。他每向前迈出一步，都会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他的行动而颤抖。然而，尽管他竭尽全力，却始终无法前进一步。

“第一脚，就结结实实地踢到了一块又臭又硬的铁板上。”这是王工对当时情况的描述。

事情的起因，小得不能再小。平台需要一个专用的、符合最高安全等级的服务器机房。省信息中心，正好有一处新建的数据中心，尚有空余。这本是顺理成章的事。可当王工拿着付平签好字的申请函，兴冲冲地跑去协调时，却被对方客客气气地挡了回来。

信息中心的主任，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男人，一边给他泡着上好的龙井，一边慢悠悠地打着官腔：“王工啊，不是我们不支持‘一号工程’。你们这个事，周省长都亲自批了，我们肯定全力配合。但是呢，这个机房的使用，有严格的管理规定。你们得先填一个申请表，然后，我们中心内部要上会研究，形成一个初步意见，再报给分管我们的省政府副秘书长审批。这个流程，一步都不能少。你先把表拿回去填，我们这边，尽快安排上会。”

王工拿着那张足有七八页、需要盖十几个章的申请表，回来的时候，脸都绿了。他跟付平抱怨：“付处，这哪是办事，这纯粹是折腾人！等他这个流程走完，我们黄花菜都凉了！”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紧接着，李根才那边，也碰了壁。他想为南丰的柑橘和其他即将上市的农产品，协调一批物流“绿色通道”，确保鲜活产品能优先通行。他找到了省交通厅。运输处的处长，倒是很热情，拉着他聊了半天行业发展的宏观趋势，就是不谈具体问题。最后，拍着他的肩膀说：“根才啊，这个事，道理上是应该支持的。但我们交通系统，从来没有为单一品类、单一项目开设‘绿色通道’的先例啊。这口子一开，以后草莓要不要开？小龙虾要不要开？我们没法管，也管不过来啊。这个事，政策依据不足，我们得……研究研究。”

市场监管局那边，更是皮球踢得飞起。付平想牵头制定一个全省统一的、高于国家标准的优质农产品质量认证体系，作为平台准入的门槛。市场监管局标准处的负责人，听完后，连连摆手：“付处长，您的想法是好的。但农产品质量标准的制定，职权在我们这儿没错。可具体到生产环节的监管，那得归农业厅；流通环节的食品安全，又涉及到我们局里的另一个处室。这个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我们一个处能说了算的。建议你们，先跟农业厅那边，打个招呼？”

一个星期过去了，付平带领着他的团队，就如同一群迷失方向的无头苍蝇一般，在省政府的各个大楼之间穿梭往来。他们忙碌地奔波着，却始终找不到明确的目标和方向。

无论他们走到哪里，迎接他们的永远是一张张客客气气的笑脸，一杯杯泡得恰到好处的热茶，以及那句永恒不变的话语：“我们全力支持，但是……”然而，这个“但是”后面的内容，却总是让人感到无奈和沮丧。

各个部门之间，仿佛是一个个独立的王国，彼此之间壁垒森严，毫不通融。他们表面上都客客气气，但真正办事的时候，却只有一个字——“拖”；两个字——“慢点”；三个字——“走流程”。这种办事效率，让付平的团队感到无比的焦虑和疲惫。

那个周末，付平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两天两夜，几乎没有合过眼。他坐在办公桌前，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被揉得扭曲的烟头，宛如一座小小的坟冢。墙上那张巨大的白板上，他用黑色的马克笔画出了一张错综复杂、如同蜘蛛网一般的关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