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平小心翼翼地翻开一本。泛黄的纸张上,钢笔字迹依然刚劲有力。
“王铁柱,钳工,八级。1986年技术大比武第一名,奖励搪瓷脸盆一个,毛巾两条。”“李桂芬,行车工。1989年带病坚持工作,挽回国家财产损失五万元,记大功一次。”
这些名字,对于现在的锦城人来说,可能连个符号都算不上。但在三十年前,他们是这座城市的英雄,是挺起这座工业重镇脊梁的钢筋铁骨。
“看见了吗?”付平指着那些名字,声音有点低沉,“这才是工人新村的‘魂’。现在住在那片棚户区里的那些‘钉子户’、‘老无赖’,当年也曾是这样闪闪发光的名字。”
赵刚看着那些记录,心里突然有点堵。他想起那天晚上吃馄饨时遇到的那个醉酒大汉,想起那种绝望的嘶吼。
“付市,咱们把这些翻出来……有用吗?”
“太有用了。”
付平拍了拍那一尺厚的灰,“这叫‘认知重构’。咱们要告诉他们,政府没忘,锦城没忘。他们的过去不是垃圾,是勋章。只要把这枚勋章擦亮了,哪怕是废铁,也能炼成钢。”
“搬!”付平大手一挥,“把这些档案,全给我搬走!这就是咱们进村的‘通行证’!”
下午三点。工人新村的小广场。
这地方平时是老头老太太晒太阳、那是顺便骂骂政府、聊聊哪家超市鸡蛋便宜的情报中心。地上全是瓜子皮,几棵歪脖子树上挂满了鸟笼子。
今天,这里突然热闹了。
两辆卡车开了进来,不是来拆房子的铲车,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车。
车厢打开,几块巨大的展板被立了起来。不是那种写着“拆”字的红布条,而是一张张放大的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是那个热火朝天的年代。是火花四溅的车间,是戴着大红花的劳模,是刚刚出厂的崭新机床。
还有个大喇叭,没放那种“严厉打击钉子户”的噪音,而是放着一首老得掉牙的歌——《咱们工人有力量》。
“嘿!这帮人干啥呢?卖大力丸啊?”
几个下棋的大爷围了过来,一脸的警惕。在他们眼里,所有开着公车进来的人,都是来抢他们房子的“鬼子”。
“这不那谁吗?”一个眼尖的大妈指着展板上的一张照片,“哎哟我去!这不是老张头吗?你看这大红花戴的,那会儿多精神!不像现在,跟个缩头乌龟似的。”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但笑着笑着,声音小了。
因为他们看到了更多熟悉的面孔。
“这是……这是刘大姐?当年她是咱们厂的一枝花啊,行车开得那叫一个溜。”“哎呀,这是我师父!八级钳工赵铁锤!那手艺,绝了!现在这帮小年轻,连个螺丝都拧不明白。”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原本麻木、冷漠、充满敌意的脸上,开始出现了一种久违的表情——那是怀念,是唏嘘,甚至是一丝丝藏不住的……骄傲。
就在气氛烘托得差不多的时候,付平拿着个大喇叭,站到了一个破旧的磨盘上。
他没穿官服,穿了件蓝色的工装夹克(特意去劳保店买的),看着跟个刚下班的车间主任似的。
“各位师傅!各位老前辈!”
付平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没打官腔,全是江湖气,“我是市政府新来的副市长,我叫付平。今天来,不谈拆迁,不谈补偿,就谈一件事儿——咱们一机厂的‘魂’,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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