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湾那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的新闻发布会散场后,留下的不是遍地鲜花,是一地被踩得稀烂的烟头和矿泉水瓶子,还有空气里那股子没散干净的、让人嗓子眼发紧的农药味儿。
热闹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极了那个不靠谱的渣男,爽完提上裤子就走,剩下付平还得蹲在田埂上,面对着几百双巴巴望着他的眼睛,那是几百张等着吃饭的嘴,是几百个家庭这一年的指望。
刚才在镜头前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说什么“全额赔偿”、“绝不返贫”,那话是说出去了,掷地有声,跟扔手榴弹似的,但这会儿回过味儿来,付平觉得自己这手榴弹好像塞裤兜里了,烫得大腿根生疼。
钱呢?钱从哪来?那是几百万的窟窿,不是几百块买包烟的事儿。政府财政的钱那是“公公”的钱,每一分都得过五关斩六将,审批流程走下来,地里的黄瓜尸体都得风干成木乃伊了。
赵刚现在的状态跟个被抽了筋的皮皮虾似的,瘫在指挥部的破沙发上,手里拿着个计算器按得咔咔响,一边按一边在那儿碎碎念:“完了完了,这回是真要卖肾了。付市,刚才老李头跟我算了一笔账,光是这一季的绝收损失就得三百多万,再加上土壤修复的钱,还有那个被烧毁的灌溉系统……咱们那个‘引导基金’虽然有点底子,但那是专款专用的啊,要是挪用了,林处长非得拿着算盘珠子把咱们崩死不可。”
付平没搭理他,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也没扔,就那么用手指头搓着那个海绵头,眼神有点发直。他在等,等一个电话,或者说,等一个态度。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就是那一串标志性的大嗓门:“付市长!付市长哎!您这是要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熬汤啊!”
钱大海。这老抠门来了。
钱大海进门的时候,满头大汗,那件白衬衫湿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贴在肥肉上,显出一圈圈游泳圈。他手里提着个公文包,那是真沉,看着像是装了砖头。
“老钱,坐。”付平把手里的烟屁股弹进垃圾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怎么?心疼钱了?”
“心疼?我是肉疼!肝疼!”钱大海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您在那儿嘴一张,全额赔偿,您知道这要是走正规流程得批多少个条子吗?得开多少个会吗?市长那边虽然发了话,但那也是‘原则同意’,原则这玩意儿,那就是个橡皮筋,可长可短的!”
“所以你就来了。”付平给钱大海倒了杯凉白开,“因为你知道,我要是搞不定这钱,我就得去堵你的办公室门,我就得去市长那儿打滚。你怕麻烦,更怕担责任。”
钱大海喝了一口水,喘了口粗气,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那是“特事特办”的加急审批单,上面已经盖了好几个章,就差最后的拨款确认了。“付市长,您是个狠人。我服。这钱,我从‘市长预备金’里给您挪出来了,先垫上。但丑话说前头,这笔钱是借的,等那许文远的赔偿款或者是罚没款下来了,您得第一时间给我补回去!不然年底审计,我这局长就别干了,直接进去陪高明那小子得了。”
付平看着那叠文件,心里那块大石头稍微松动了点。这就是官场的生态,怕硬的,怕横的,更怕不要命的。只要你敢豁出去,路总能趟出来。
“谢了,老钱。”付平没多废话,拿起笔唰唰签了字,“回头请你吃烧烤,管饱。”
“拉倒吧,您那烧烤我可吃不起,容易消化不良。”钱大海收起文件,逃也似的走了,仿佛这屋里有病毒。
搞定了钱,接下来就是人了。
吴有得那小子在里面倒是挺配合,毕竟是从犯,也就是个跑腿的,为了立功减刑,那是竹筒倒豆子,把许文远这些年干的那些烂事儿抖落个底儿掉。什么行贿、偷税、非法强拆,还有那个最致命的——当年工业废料填埋的原始记录,这小子居然留了个心眼,偷偷复印了一份藏在老家的鸡窝里。
这证据链,算是闭环了。
但许文远还没抓到。这老狐狸嗅觉灵敏得很,电话一挂,人就蒸发了。家里没人,公司没人,连平时最爱去的那个洗脚城也没影儿。周卫国带着人把锦城翻了个底朝天,连下水道都快掏了,硬是没找着。
“这孙子能去哪?”赵刚在那儿盯着监控屏幕,眼睛都快瞎了,“难不成真长翅膀飞了?还是……有人把他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