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你先把那个闪着红灯的平板扣过去。眼不见心不烦。你这双眼睛在华尔街盯惯了那些几亿几十亿的资金盘子,一看见数据异常,脑子里蹦出来的全是什么做空、挤兑、系统性金融崩盘。但咱们现在是在新南城,这头顶上是漏风的烂尾楼,脚底下踩的是刚抽干泥水的承重墙。这帮在系统里拼命套现的,不是什么躲在暗处敲键盘的国际黑客,他们就是刚才还在给咱们端热汤、送酸菜的老街坊。”
付平把手里那个掉漆的保温杯稳稳地放在折叠桌上,没发火,也没拍桌子。他那件深蓝色的行政夹克依然穿得整整齐齐,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在胸口。作为主政一方的常务副市长,这外头的盘子越大,他这心里的锚就得扎得越深。他太清楚了,老百姓的买卖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纯粹的恶意,所有的“坏规矩”,往根儿上刨,全是穷日子里熬出来的怕。
“可是付市长,这不仅是数据异常,这是在抽咱们这个微循环经济的血啊!”苏明急得直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头全是那种理科生面对失控模型的无力感,“咱们设立这个三十万的现金兜底池,是为了给他们应急的,救命的!现在他们搞虚假交易,左手倒右手,随便编个理由就来居委会换现金。这三十万连一个晚上都撑不过去!一旦现金池干了,明天再有真实的急用钱需求兑付不出来,那咱们破晓系统的信用就彻底破产了。到时候这新南城就是一盘死棋,谁还认咱们的积分?”
“我知道。”付平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这不怪他们。手里攥了一辈子的钢镚儿和纸票子,你突然塞给他们一个手机,告诉他们这上面的一串数字就能当钱花。他们白天看着这数字噌噌往上涨,那心情就像是坐在云彩眼儿上,飘得慌。一到夜里,这铺子一关,冷风一吹,他们这心里就犯嘀咕了:这数字要是明天停电了咋办?这系统要是瘫痪了咋办?这政府要是翻脸不认账了咋办?”
付平转过身,看着外面通道里那些已经打烊,但依旧亮着几盏昏黄小灯的商铺。
“只有把这钱换成红彤彤的票子,塞进裤裆里,压在枕头底下,他们这觉才能睡得踏实。这叫啥?这叫底层生存的落袋为安。你用金融学的宏观调控去拦他们,是拦不住的。走,咱们去居委会的兑换点看看,这帮老街坊为了把这钱掏出去,都能编出些啥绝妙的戏本子来。”
新南城临时搭建的居委会服务台,就设在下沉广场的东南角。这会儿已经是半夜了,可这服务台前面,硬是排起了一条长达几十米的队伍。
队伍里,大爷大妈们一个个裹着旧棉袄,有的手里还攥着用来记账的破本子,交头接耳,眼神闪烁,队伍里弥漫着一股子极其古怪的、做贼心虚却又理直气壮的矛盾气氛。
“哎,我说同志,你这办事效率也太慢了吧!俺这手机里可是有整整五千个积分呢,俺昨天卖酸辣粉一碗一碗攒出来的。你赶紧给俺划扣了,把那五千块钱现金给俺点出来。俺家里老头子那高血压的药可是断顿了,等着钱救命呢!”
排在最前面的,是卖酸辣粉的刘大婶。她手里举着个屏幕都摔碎了角的智能手机,恨不得直接怼到那个负责登记的年轻办事员脸上。
办事员小李满头大汗,手里拿着笔,看着电脑后台那异常的交易记录,急得都快哭了:“刘大婶,您这五千个积分,后台显示有四千八百个是今天晚上闭店之后,从您亲戚的账户里以‘拼团买粉’的名义一次性转过来的。您这大半夜的,哪有亲戚一口气买四千多块钱酸辣粉的啊?这明显是违规套现,按规矩俺不能给您兑换现金啊。”
“啥违规!你这孩子咋说话这么难听呢!”刘大婶一听不给换,嗓门瞬间提高了八度,双手一叉腰,那股子胡同里骂街的气势全拿出来了,“俺亲戚俺自个儿愿意请客不行吗?俺们家亲戚多,一人送十碗,存着慢慢吃,这犯了哪门子王法了?你们这系统上写得明明白白的,积分能换钱。咋的,现在看俺们老百姓挣点钱,你们这当官的想赖账了是不是?大伙儿给评评理啊,这政府说话不算数啦!”
后面排队的人一听这话,顿时像炸了锅一样,纷纷跟着起哄。
“就是啊!俺这三千个积分也是实打实卖劳保手套挣的!俺孙子明天要交补习班的钱,这辅导老师可不收你这破晓分,只认毛爷爷!赶紧给俺换了!”二虎爹在后面探着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两副没卖出去的手套,急得直跺脚。
“俺也是!俺家那老房子漏雨,俺得去买彩钢瓦,人家建材老板只认现钱!你们要是不给换,俺们明天这铺子就不开了!这不是拿俺们当免费的劳动力使唤吗!”
场面越来越混乱,办事员小李被这帮大爷大妈围在中间,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桌子上的几摞登记表都被扯乱了。这就是基层工作最让人绝望的瞬间,你跟他们讲规则,他们跟你讲生计;你跟他们讲大局,他们跟你讲家里等着救命的药。你永远无法在同一个频道上,跟一群心里充满了极度不安全感的老百姓讲通道理。
“都先把手里的手机放下。这大半夜的,吵吵嚷嚷,也不怕把明天要进货的财神爷给吵跑了。”
付平的声音平平稳稳地从人群后头传了过来。
他没有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官威,也没有疾厉色。他就那么背着手,慢慢地从人群让开的通道里走到了服务台前。苏明紧紧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